洞内三人没有动。阿溟的手仍停在阿狰眉心，指尖悬着未落完的一缕银发。她缓缓收回手，指节压进掌心，目光扫向洞口外那片被雾锁住的林子。苍夙睁着眼，右手已握上断刃剑柄，指腹顺着裂口摩挲半寸，没发出声。
阿狰是在母亲腿上醒的。他动了动耳朵，眼皮掀开一条缝，看见娘亲背影绷得笔直，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。他没出声，慢慢坐起，脚踝上的巫骨链轻响了一下，又立刻停住。
他爬到洞口那块凸起的岩石上，蜷着腿坐下，眼睛盯着外面。
雾比刚才更沉了，贴着地面流动，像是有东西在底下爬。溪流中断的位置离洞口约二十步远，原本哗啦作响的地方现在只剩湿泥裸露，几根断枝横在干涸的河床上。阿狰盯着那里看了很久，直到一只灰羽山雀从雾里钻出，落在他伸出的腕上。
他轻轻晃了三下驭兽铃。
铃音极细，几乎融进风里。片刻后，又有两只山雀飞回，停在他另一只手腕上。他低头问：“前面有没有人？有没有火气？有没有铁器味？”
小鸟们依次鸣叫，短促而清晰。阿狰听完，转头说：“爹，娘，鸟儿说百丈之内没人迹，也没杀气。但水是被人堵住的，不是自然断的。”
阿溟点头，她的右手依旧虚搭在弓位，左手却悄悄按了下腹部伤处。布条裹得紧，药粉压住了血，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侧钝痛。她闭了闭眼，开始调息。猎户传下的导引术不讲经脉流转，只求气息匀长、四肢回暖。她一呼一吸间，肩膀微微起伏，动作缓慢却稳定。
苍夙也在运功。右腿伤口结了痂，边缘泛黑的部分被阿溟用草药逼出了毒血，现在虽不能走，但真气已能在丹田绕行一周。他盘膝坐着，背靠岩壁，左手压在断刃上，右手垂落身侧。每一次吐纳，胸口都像被重石压着，旧伤未愈，强行催动龙力的代价还在反噬。但他没停下。哪怕只能聚起一丝真元，也得让它归入经络。
半个时辰过去。
阿溟睁开眼时，肩背活动了一下，没有再传来撕裂感。她站起身，脚步轻移，走到苍夙身边蹲下，查看他小腿的包扎。纱布还干，渗血止住了。她伸手探了下温度，烫得厉害，但不是溃烂的热，是体内真元运转带出的余温。
“还能撑。”她说。
苍夙睁眼看了她一眼，点头。
阿狰一直坐在洞口石上。他的眼皮又开始打架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可每次快合眼就猛地惊醒。他知道自己不能睡。父母在养伤，他在守夜。他抬起手腕，又晃了下铃。三只山雀应声飞出，没入浓雾。
等它们回来时，天光似乎暗了一点。
“还是没人。”阿狰回头说，“但东边树倒了一排，像是被什么撞断的。”
阿溟眼神一凝，却没有起身。她知道现在出去就是送死。他们需要的是时间，不是冒险。她重新坐下，继续调息。这一次，她试着将气息引向左臂经络，那是战斗时被锁龙链震伤的位置。酸胀感立刻涌上来，但她咬牙顶住，一圈圈引导气血冲刷淤塞之处。
苍夙也开始尝试站立。他扶着断刃慢慢撑起身子，左腿承力，右腿悬空。刚直起一半，膝盖一软，又跌坐回去。冷汗顺着他额角滑下，在龙纹上留下一道湿痕。他喘了口气，没说话，再次发力。
第三次，他终于站稳了。
虽然右腿还使不上力，身体倾斜靠着岩壁，但他站起来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确认没有发虚，才缓缓松开握剑的手。然后他抬起左手，对着空气轻轻一抓，掌心浮起一丝微弱金光，转瞬即逝。
他收回手，看向阿狰。
孩子正望着他，眼里有担忧，也有骄傲。苍夙对他点了点头。
阿狰咧了下嘴，没笑出声，只是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洞外，雾依旧未散。
阿狰再次唤鸟。这次他让山雀飞得更远，去查北面崖壁和上游水道。等待的时候，他低声对父母说：“我能让狼群过来，但它们太大，会踩出声音。”
“不用。”阿溟说，“我们现在要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狰点头，“所以我只派了鸟。”
苍夙靠在深处，闭目调息。他的呼吸比之前深了许多，胸口起伏平稳，断刃横放在膝前，刀尖朝外。他知道这还不够。他们逃进了禁山腹地，敌人不会轻易放弃。赤霄真人就算灵力枯竭，背后还有玄霄派。他们必须尽快恢复战力，否则下一波围剿来时，连还手之力都没有。
阿狰爬了下来，走到父母中间。他先摸了摸娘亲的手，发现掌心有了温度；又去看爹爹，见他脸色不再青白。他松了口气，然后分别握住两人的衣角，低声道：“我不怕。”
阿溟抬手，抚了下他乱糟糟的银发。动作很轻，像怕碰碎什么。苍夙睁开眼，看了儿子一眼，抬起手，轻轻拍了下他的肩。
三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但他们都知道，此刻所争的，不是能不能活过今晚，而是能不能在下一次战斗来临时，站着迎上去。
又过了片刻，阿狰忽然抬头。
“鸟回来了。”
三只山雀几乎是同时冲进洞口，羽毛凌乱，叫声急促。阿狰脸色一变，立刻转述：“它们说上游三十步有动静，像是有人在挖土。不是野兽，是工具划地的声音。”
阿溟立刻站起，右手按上弓位。苍夙也睁开眼，手指扣住断刃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洞外，寂静如常。
但那股压迫感回来了。不是来自追兵的脚步，而是来自未知的逼近。他们谁都没有动，也没有下令反击。因为他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勇气，是体力。
阿狰重新坐回岩石上，眼睛死死盯着外面。他知道，他们还没安全。他抬起手腕，轻轻摇了下铃。
铃声落下时，最后一丝昏沉从他眼中褪去。
他挺直背，小小的身体绷成一张待发的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