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的热闹持续了大半个时辰。

　　李云霄浑身湿透地站在原地，温热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，浸透了衣领，在他脚边洇开一小片湿痕。他刚从浴池里爬上来，还没来得及缓口气，就被一个眼尖的女子一把拽住了手腕。

　　“小公子别跑呀，还没擦干呢。“

　　“来来来，姐姐帮你把头发绞干——“

　　“你看这脸红的，跟煮熟的虾子似的。“

　　李云霄几乎是被人群裹着推到了池边的矮榻上坐下。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——有人替他绞干湿漉漉的头发，有人给他披上柔软的干浴袍，有人用帕子轻轻按了按他泛红的脸颊，还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温热的姜茶。他被围在中间，整张脸从脸颊红到耳尖，连脖颈都泛起薄红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，满心都是难以掩饰的羞涩。

　　他闷声喝了一口姜茶，那股微辣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，在胃里散开，驱散了一些手足无措的慌张。

　　池边的云纱软榻上，秦月兮与沐云柔并肩斜倚，手执白瓷茶盏，悠然品茶。氤氲热气袅袅升腾，混着清茶的淡香漫开，池边李云霄带着慌乱和羞涩的求救声断断续续传来，二女却只当是寻常嬉闹，神色淡然。

　　沐云柔浅啜一口清茶，眉眼弯弯，转头看向秦月兮，语气里满是调笑：“月兮妹妹，今日倒是特意给姐姐送了这么一桩热闹生意。“

　　秦月兮指尖轻拂茶盏边沿，垂眸看着盏中清冽茶汤，语气平静：“这也是师傅的吩咐。小师弟修为精进速度太过骇人，长此以往极易滋生心魔，再加上他体质特殊，需得这般……疏解一二。“

　　沐云柔闻言，抬眸看向她，语气淡然却直截了当：“既如此，报酬呢？“

　　秦月兮抬眼，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，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：“至于报酬，便是我这小师弟李云霄。“

　　沐云柔先是轻笑一声，眸中泛起几分疑惑：“此话从何说起？“

　　秦月兮放下茶盏，目光投向池边那群女子中手足无措的少年，缓缓开口：“我这师弟平日看着冷冰冰的，性子寡言少语，实则内心极为柔和，且天赋异禀，未来不可限量。前些年云柔姐姐不是曾说过，想寻一个靠谱的靠山安稳度日吗？不妨考虑一下这小家伙。“

　　沐云柔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外壁，垂眸思索片刻，方才静静开口：“月兮妹妹说的确实有道理。寻常同龄少年，绝无他这般沉稳内敛的模样，这份心性，远胜多数宗门天骄。“

　　秦月兮见她动容，忍不住调侃道：“怎么，云柔姐这是动了心思，想把云霄当成童养夫来养？“

　　沐云柔并未恼羞，反倒悠然望向远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：“童养夫又能如何？如今这天下看似安稳，可谁又知道浩劫何时会至。我们这群女子，即便修为个个不弱，终究只想求一份安稳立足之地。“

　　她再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：“若真如月兮妹妹所言，这少年心性纯良、重情重义，修为又有无限可能，我这个大他几十岁的姐姐，往后纵是任他随性玩乐，又有何妨？我们这般女子，寻一个可靠的靠山，远比依附那些薄情寡义、只知争名夺利的天骄，要安心有趣得多。“

　　秦月兮听罢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她与沐云柔是至交好友，自然不愿看着这位风姿卓绝的女子在未来乱世之中孤立无援，此番安排，亦是存了为好友谋一份安稳的心思。

　　两女又闲叙了片刻，秦月兮便缓缓起身，广袖轻拂，起身作别。她走到汤池边垂眸看向池边满脸羞窘的李云霄，声音温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：

　　“师弟，师姐先回宗门了。你在云柔姐姐这里安心住上几日，过几日师姐再来接你。“

　　李云霄浑身紧绷，强忍着满心窘迫与羞赧，埋着头闷闷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“

　　秦月兮再无多言，身姿翩然转身，步履从容地离去，只留下一道清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
　　没了秦月兮在旁，汤池边的女子们更是放开了手脚，嬉闹调笑之声不绝于耳，围着李云霄百般逗弄。有人捏他的脸，有人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，有人笑着问他“小公子有没有喜欢的姑娘“，七嘴八舌，闹得他连话都插不上。

　　不过片刻，本就心力交瘁的少年便被这群热情泼辣的女子折腾得筋疲力尽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他耷拉着沉重的眼皮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狼狈地从人堆里钻出来，踉踉跄跄地爬上汤池岸边，浑身湿漉漉的，模样尽显疲惫与无助。

　　沐云柔见状，步履轻缓地朝他走近，神色淡然，语气平静地开口：“小家伙，告诉姐姐，你如今修为到了几段？说了，姐姐便不再逗你。“

　　李云霄垂着眸，声音低低的，不带丝毫情绪：“筑基八段。“

　　短短四个字，让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。沐云柔眸色微顿，轻轻点了点头，随即示意身旁几个温婉的女子上前，替李云霄披好外袍，带他去厢房歇息。

　　待李云霄被带走后，留在原地的众女眼底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。谁都清楚，李云霄今年刚刚满十岁，踏入修仙之路仅仅一年光景，一年时间便从凡人一路修至筑基八段，这份修炼速度，放眼整个修仙界都是万中无一、极具罕见的旷世天赋。

　　珠云楼二当家梦云知轻笑一声，语气笃定而欣喜：“看来，日后有了这孩子，我们珠云楼也算真正有了牢靠的靠山了。“

　　其余女子纷纷颔首，脸上皆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，看向李云霄离去方向的目光愈发柔和。

　　沐云柔立在原地，神色淡然，缓缓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随性与玩味：“这些日子，大家就好好陪着这孩子。就算这小子日后真有本事将咱们姐妹都娶进后宫，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精力闹腾得过来。“

　　话音落下，在场十几个女子顿时哄笑起来，眉眼间满是肆意与洒脱。她们本就是历经世事、阅人无数之人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，又岂会忌惮一个尚未长大的少年？即便他天赋逆天，日后成长起来又如何，在她们眼里，终究还是个需要疼宠的孩子。

　　李云霄被领进厢房时已经困得眼皮打架。连日来的修炼、赶路、嬉闹耗尽了他全部心神，被女子们替他绞干头发、掖好被角后，不过片刻便睡得昏沉无比。小眉头舒展着，均匀又略带稚嫩的呼噜声轻轻回荡在客房里，毫无防备，尽显孩童的纯粹。

　　沐云柔领着梦云知等几位心腹女子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，想来看看这位天赋绝世的小少年熟睡时是何等模样。她立在榻边，垂眸看着榻上酣睡的孩童，眼底褪去了平日里的干练与疏离，漾开丝丝缕缕的柔情。

　　李云霄微微张着小嘴，嘴角还挂着一缕晶莹的口水，睡态憨然，毫无白日里的窘迫与拘谨。沐云柔忍不住轻轻抿唇一笑，眉眼间满是柔和，心头所有繁杂思绪都尽数散去，只觉无比轻松惬意。

　　“睡吧，小家伙。“她极轻地说了一句，声音温柔得像风。

　　片刻后，她不愿惊扰了他的好梦，对着身旁众人轻轻摆手，领着一众女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客房。临走前细心地合上房门，抬手吹灭了案上烛火，屋内瞬间陷入柔和的黑暗，只留窗外月色浅浅洒入。

　　而就在烛火熄灭的刹那，李云霄的意识深处骤然亮起一片微光。

　　他在自己的识海中静静睁开双眼。眼前不再是狭小的客房，而是浩瀚无垠、星光璀璨的星域。那柄他自剑冢中亲手拔出的古剑正悬浮在他身前，剑身流转着温润的白光，古朴厚重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
　　一道苍老又带着无尽古韵的声音自古剑内缓缓传出，空灵回荡在星域之中：

　　“孩子，这一年时光，你过得倒是不错。“

　　李云霄望着眼前陪伴自己多日的古剑，心中满是恭敬，沉声问道：“前辈，我该如何称呼您？“

　　古剑剑身微光闪烁，似沉吟了片刻，那苍老声音再度响起：“便称我为师尊吧。“

　　紧接着，古剑光芒渐盛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云霄耳中：“小子，师尊今日便教你一个实打实的道理——修百家绝，拜万人师。世间众人皆有可取之处，只要你虚心求教，汲取他人身上的长处，方能在修仙路上走得更远，成就一番大事。“

　　李云霄心中一震，瞬间明白了这番话的深意。他当即在星域之中恭敬地半跪在地，对着古剑重重行下一礼，声音稚嫩却无比郑重：“弟子李云霄，参见师尊！“

　　“起来吧。“古剑声音淡淡，带着几分期许，“等你修得圆满剑心，本尊自会将无上剑法尽数传于你。“

　　话音落下，古剑的白光渐渐收敛，那道苍老古韵的声音也随之消散，浩瀚星域缓缓模糊，李云霄的意识再度陷入沉睡，识海重归平静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夜色渐深，转眼便到了子时。珠云楼的女子们早早守在客房外，轻轻唤醒了熟睡的李云霄。少年睡眼惺忪，还带着未醒的慵懒，便被一众温柔女子簇拥着走出楼外。

　　夜空之上，烟花爆竹骤然绽放。流光溢彩，火树银花，将漆黑的夜幕映照得绚烂夺目。红的、金的、紫的，各色烟火在穹顶炸开，又化作万千火星缓缓坠落，像一场倒悬的星雨。

　　李云霄瞬间睡意全无，睁着亮晶晶的眼眸，仰头看着漫天璀璨烟火，满心欢喜。烟火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明灭不定，一瞬是暖金色，一瞬是玫红色，将他那张稚嫩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。烟火声中，他仿佛听见了风里有遥远的钟声传来，从皇城的某个角落穿过重重街巷，沉入夜色深处。

　　有女子笑着拉住他的手，伴着他走进街巷深处。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绽开，地上的灯火一家接一家亮着。

　　少年站在人间最热闹的夜里，仰头看着漫天烟火。

　　这是他十岁那年的年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