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沉得像压在胸口的棉被，阿狰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。他踩在一层湿滑的苔藓上，脚下一滑，膝盖重重磕在石棱边沿，虎皮袄蹭出一道裂口。他咬着牙撑起身子，左手扶住洞壁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岩面。
前面没路了。
断崖垂直而下，溪水从高处跌落成碎沫，溅在下方青黑色的潭面上。水声闷闷的，混着瘴气里的腐叶味，钻进鼻腔。阿狰仰头看，两侧山脊被浓雾吞没，看不见天光。他喘了口气，胸口起伏不止，祖龙牙耳坠贴着脖颈，微微发烫。
“娘。”他回身喊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水声。
阿溟几乎是立刻出现在他身后。她没再护腹，手已经按在腰间弓位，目光扫过断崖、溪流、岩壁缝隙。她的脚步停在阿狰侧后方半步，身体微侧，依旧保持着能随时推开儿子的姿势。她低头看了眼阿狰蹭破的膝盖，眉头一动，但没说话，只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。
苍夙是最后一个到的。他靠在一根斜出的树干上，右腿几乎全然承不住力，断刃插进泥里，撑住倾斜的身体。冷汗顺着额角流下，混着尘土，在他右眼下的龙纹上划出两道灰痕。他抬头望了一眼崖壁，又看向阿溟。
“有洞。”阿溟指着右侧上方。
藤蔓垂落如帘，层层叠叠遮住岩体。若不是溪水反光映出一点凹陷的轮廓，很难发现那里有个向内凹进去的缺口。她松开搭在弓位的手，从发间抽出龙鳞匕首，轻轻一挑，几根粗藤应声而断，露出黑黢黢的洞口边缘。
阿狰抢先一步往上爬。他手脚并用，虎皮袄沾满泥浆，脚踝上的巫骨链叮当响了一声。到了洞口，他先探手进去摸了摸地面，又用小刀刮了下岩壁，听那回音，判断不出深浅，但至少没有塌陷的迹象。他回头对下面说：“能进。”
阿溟没等他说完就跃了上去。她落地轻巧，左脚一沾地便旋身面向外侧，确认身后安全后才转头打量山洞内部。洞口不高，需弯腰才能进入，往里约三丈深，顶部呈拱形，底部平整，角落堆着些干枯的落叶和兽毛，无蛇虫爬行痕迹。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吹燃后举高照了一圈，岩壁干燥，无明显爪痕或粪便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她说，声音低哑。
苍夙是被阿狰拉进去的。孩子跪在洞口边缘，伸出手，小小的手掌沾着泥和血。苍夙盯着那手看了两息，才抬起左臂搭上去。阿狰用力拽，他自己也站不稳，两人一起摔进洞内，滚了几尺远。苍夙闷哼一声，断刃脱手，撞在岩壁上发出清响。
“爹。”阿狰趴在他胸口，仰头看他。
苍夙抬手，抹了把脸，手指颤抖。他点点头，示意自己没事。然后慢慢挪到最里面靠着岩壁坐下，右腿伸直，裤管早已撕开，露出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边缘泛黑，显然是火符余威所致。他闭了会儿眼，再睁时，目光落在膝前的断刃上，伸手将它拖回来，横放在腿上。
阿溟走过来，蹲下查看他的伤。她没急着动手，先用匕首割开残破的战甲布料，动作利落，但碰到伤口时，苍夙还是绷紧了下肩背。她从腰间解下布囊，取出草粉和麻布条。草粉是止血的，气味辛辣，撒上去时腾起一丝白烟。她撕开自己的袖口，将布条浸湿拧干，一圈圈缠上他的小腿。
整个过程，苍夙没出声。
阿狰坐在母亲旁边，双手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他眼睛半睁，眼皮沉重，耳朵却时不时抖一下，听着外面的水声、风声、树叶摩擦声。他看见娘亲包扎时指节发白，知道她在忍痛。他也看见爹爹闭着眼，呼吸虽缓，额角却不断渗出汗珠。
他悄悄把手伸进虎皮袄内层，摸到剩下的几块干净布条，递过去。
阿溟接过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头顶。那一瞬间，阿狰肩膀松了一下。
洞外，雾依旧未散。溪水流得更缓了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部分。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震落的叶子，打着旋儿沉下去。一只断翅的飞蛾贴着岩壁爬行，爬到一半，掉进了水里。
阿溟包扎完苍夙的腿，才处理自己的伤。她解开劲装下摆，腹部左侧有一道浅长擦伤，不算深，但一直隐隐作痛。她自己够不着背后那处淤青，只能侧身，让阿狰帮忙递药粉。孩子跪坐着，小手抖得厉害，倒了两次才把粉末准确洒在伤口上。她按住他手腕，稳了稳，然后自己敷好，重新系紧衣带。
“疼吗？”阿狰问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。
其实疼。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在肋骨下游走。但她不能说。
她坐回原来的位置，背靠岩壁，右手仍虚搭在弓位附近。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洞口。外面太静了，静得不像山林该有的样子。连鸟都不叫。她记得小时候进山，老猎户说过：死林无声，活林有响。现在这片林子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苍夙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她点头，意思是“我还撑得住”。
阿狰慢慢挪到父亲身边，靠着他坐下。他的银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，左耳的祖龙牙耳坠晃了一下，碰在苍夙的铠甲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叮”。他没再动，只是把头轻轻抵在父亲肩上。
三个人就这样坐着。
一个靠着洞口监视外界，一个倚在深处养伤，一个夹在中间，守着他们。
火折子快灭了，光晕缩成豆大一点，映在岩壁上摇晃。阿狰的眼皮越来越沉，呼吸渐渐平稳，但手还抓着父亲的衣角。阿溟察觉到了，轻轻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，让他靠在自己腿上。孩子的体温透过虎皮袄传上来，有点烫。
她低头看他。
五岁的脸瘦得显出轮廓，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睡着了，可眉头还是皱着，像是梦里也在跑。
她伸手，指尖轻轻拂过他眉心，想把他抚平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。
短促，尖利，不合时宜。
阿溟的手顿住，眼神骤冷。
苍夙也睁开了眼，右手缓缓握紧断刃。
外面的溪水，忽然断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