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裹着青瘴,像一层湿透的布闷在脸上。阿狰的呼吸越来越重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撕扯的痛感。他没停,银发贴在额角,左耳祖龙牙耳坠随着颠簸轻轻磕碰皮肤,发出细微声响。
身后那声怒吼还在山谷里撞来撞去,余音未散。不是一次,是接连三声,一声比一声更狠,像是要把整座山掀翻。阿狰听得出那是赤霄真人的声音,嘶哑、滚着血泡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:“阿,狰!我必杀你!碎尸万段!抽魂炼魄!”
话音落进雾里,震得树梢簌簌抖动,几片枯叶砸在肩头。阿狰猛地一颤,脚步却更快了。他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娘亲跟上来的节奏变了,原本轻而稳的步伐现在带上了急促的拖沓,右手始终虚扣在腰侧,随时准备拉弓。
阿溟左手压着腹部,指节泛白。她脸色比雾还白,巫纹在皮下隐隐流动,像被什么压着要冲出来。她不看儿子,只盯着前方那道银色的背影,眼睛一眨不眨。刚才那一吼,她几乎是本能地横移半步,挡在了阿狰和后方之间。可雾太厚,什么都看不见,敌人不在眼前,威胁却比刀架脖子更真切。
苍夙落在最后。右腿经脉断裂的地方已经麻木,只剩下一截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。他拄着断刃,每走一步,铁甲刮过岩石的声音都像是在催命。他听见了那声怒吼,也听清了每一个字。他没反应,只是咬紧后槽牙,把断刃往前再送一寸,撑起身子,继续走。
他知道赤霄真人现在一定疯了。他们逃了,从锁龙链下逃了,从火海里逃了,从百兽围攻中逃了,现在又穿过了白鹿暗助的地脉变动,彻底甩进了禁山腹地。赤霄真人追不上,只能靠吼。
可这吼声比任何攻击都沉。
它不是冲着耳朵来的,是直接砸进心里的。它在说:我没放弃。我会找到你们。我不止要杀他,我要你们一家都死。
阿狰突然加快速度,几乎是小跑起来。他不再试探落脚点,也不再等父母跟上,只是一股脑往前冲。他的胸口发烫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怕。他不怕死,不怕火,不怕锁链,但他怕听见那样的声音,那种恨不得把人一片片剥开的恨意,全都冲着他来。
他想起猛虎倒下的时候,身上冒着黑烟,眼睛还睁着看他。他想起娘亲被锁龙链击中时跪在地上,嘴角溢血,却还伸手护他。他想起爹爹拖着断腿,一步步挪过窄道,肩膀撞在石头上都没吭一声。
现在那人说要杀了他们,要碎尸万段。
他不能停。
阿溟察觉到儿子提速,立刻追上去。她的手终于从腹部移开,搭上了弓位,指尖触到一丝熟悉的凉意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苍夙还在,但离得更远了。他靠着一棵巨树喘息,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,战甲上的裂口渗出暗红。他抬头,看见她回头,只抬了下手,示意她继续。
阿溟收回目光,转身就走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停下等他,因为她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就会跟上来。
苍夙撑着断刃站直。他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枚祖龙牙耳坠,乳白色的小牙贴着心口,有点温。阿狰给他的时候说:“它认我,也会认你。”他信。
他把断刃往前一插,借力跃出一步。右腿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湿痕。他不去看伤,也不去想能不能活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走下去。走到阿狰停下的地方,走到阿溟回头看他一眼的地方。
雾越来越青,空气里开始浮着一股腐叶混着泥土的气息,脚下的地也软了,踩下去像踩在棉絮上。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藤蔓垂落如帘,遮住视线。这里已经不是普通的山林,是禁山深处,是连猎户都不敢踏足的地方。
阿狰还在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,但他知道必须跑。他听见百兽的气息在四周浮动,狼群伏在坡上,熊躲在洞里,蛇盘在树根,它们都没有动,也没有叫,像是在等什么。
阿溟的手一直没离开弓位。她能感觉到地下有水流在缓慢移动,那是她多年猎户练出的本事。她也知道瘴气开始变浓,再往前,普通人走不出十里就会倒下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在乎前面那个孩子,和后面那个男人。
苍夙的呼吸越来越粗。他已经开始数步子了。十步一歇,五步一撑。他不想落在太后面,可身体不听使唤。他抬头看,阿狰的背影已经缩成一个小点,在雾里忽隐忽现。他咬牙,把断刃狠狠插进地面,拖着身子往前蹭。
“我…还没死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说给谁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。
就在这时,雾中又传来一声吼。
不是来自身后,而是斜上方的山脊。
“阿狰!!!”
声音更近了,带着灵力震荡的波纹,震得树叶扑簌落下。这一次,不只是愤怒,还有不甘,还有恐惧,对失去目标的恐惧。
阿狰猛地抬头,金瞳一闪即逝。他没减速,反而抬腿跃过一道横倒的巨木,落地时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他扶住树干,喘了口气,继续向前。
阿溟立刻警觉,左手再次护腹,右手绷紧。她判断不出声音的具体位置,只知道那人还在追,还在找,还在发疯。
苍夙停下,靠在树上,仰头望着雾蒙蒙的山脊。他知道赤霄真人不可能飞那么远,也不可能这么快绕到高处。那声音是用灵力传的,是故意让他们听见的。
他在示威。
他在告诉他们:我知道你们在哪,我不会放过你们。
苍夙冷笑一声,抬起断刃,继续走。
阿狰跑过一片倒伏的林区,脚下尽是断裂的树干和盘错的根系。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,像是要用脚印把这条路钉死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娘亲的脚步,听见爹爹拖行的金属声,这些声音比任何誓言都响。
他们没说话。
一句话都没有。
可他们都知道,那声怒吼之后,路不能再慢一步。停一下,就是死。喘一口气,就是亡。赤霄真人不会放弃,也不会退。他会追到山崩地裂,追到他们筋骨尽碎。
所以他们只能跑。
跑进更深的雾里,跑进更暗的林中,跑进连光都照不进的地方。
阿狰的脚踝有些发软,巫骨链贴着皮肤磨得生疼。他没管,只顾往前。他知道父母还在,他就还能跑。
阿溟的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,血慢慢渗出来,顺着巫骨绳往下滴。她没感觉,只盯着前方。
苍夙的战甲已经沾满泥污,右腿几乎完全拖地。他靠一只手撑着断刃,一步一步挪。他不看路,只看前方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雾依旧沉。
青瘴弥漫。
山脊上的吼声再没响起。
可谁都知道,它还会来。
阿狰抬起手抹了把脸,汗水混着雾水流进眼睛。他眨了眨眼,继续向前跑。
他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,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胸腔。但他没停。
他知道危险还没有解除。
他知道追杀还在继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