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沉得像压在胸口的棉絮,三人同时动了。
阿狰脚尖一点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。他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身后气流撕开的动静,娘亲松开了弓弦,那支巫力凝成的黑箭并未射出,而是被她迅速收回体内,无形之弓化作一缕微光隐入掌心。她跟上了,脚步轻而稳,踩在焦土上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苍夙咬牙,断刃插进地面借力,右腿经脉断裂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。他没吭声,只是将剑柄攥得更紧,靠着左腿和手臂撑起身体,一步拖着一步追上来。战甲残片刮过岩石,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,在寂静的雾中格外清晰。
三道身影迅速没入白雾。
阿狰跑在最前,银发在疾风中向后扬起,左耳祖龙牙耳坠轻轻晃动。他闭眼一瞬,体内那点微弱的感应顺着血脉蔓延开来,前方五十步内,狼群伏地未动,鹰隼仍在高空盘旋,呼吸节奏平稳,无警兆。他睁眼,金瞳锁定东北方一道林隙,那里有风穿过的痕迹,湿气稍淡。
“这边!”他低喊,声音稚嫩却穿透雾气。
阿溟左手护腹,右手始终虚搭在弓弦位置,目光扫视两侧。焦土逐渐被湿滑的青苔覆盖,脚下开始打滑。她脚步微顿,右足轻点一块凸起的石面,借力跃过一片泥洼,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,顺势扶了苍夙一把。两人短暂交手,她托住他左臂,他借势提气,勉强跃过一道裂口。
苍夙落地时右腿一软,断刃拄地才没跪下。他抬头,看见阿狰已经跑出一段距离,正站在一处断崖边缘挥手示意他们绕行。他抿唇,抬腿继续追。
雾越来越浓,两侧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,遮得天光全无。地面由焦土转为苔石,再变成布满藤蔓的陡坡。阿狰耳朵微动,听到了什么,突然抬手止步。阿溟立刻停下,弓弦无声绷紧。苍夙也压低身形,靠在一棵巨树后,断刃横于胸前。
前方五十步,岩羊群卧伏在一处凹地,鼻息低缓,显然是受惊后躲藏起来。若贸然穿过,惊动羊群引发滚石,后果难料。
阿狰指向南侧一条窄道,那是断崖边缘的一线小径,仅容一人通过,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。他率先迈步,脚掌贴着岩壁挪移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点是否稳固。
阿溟紧随其后,左手按在岩壁上保持平衡,右手仍不敢放松。她能感觉到巫骨绳在腰间微微发热,那是消耗过度的征兆。但她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
苍夙走在最后,右腿几乎无法承重,全靠断刃点地支撑。他一步步挪过窄道,脊背紧贴岩壁,战甲刮过粗糙石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一次落脚时,碎石滑脱,他身体一歪,左肩重重撞在岩壁上。闷哼一声,他硬生生挺住,没让声音传远。
阿狰听见了,猛地回头:“爹!”
“走。”苍夙只吐出一个字,抬手示意他继续。
阿狰咬唇,不再多言,转身加快脚步。他知道父亲不会停下,就像娘亲永远不会抛下他一样。他们都在撑,所以他更要带路,带他们活下去。
穿过窄道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道裂谷通道,两壁高耸,中间有溪水流过,水汽蒸腾,与白雾混在一起,视线更加模糊。
阿狰站在溪边,闭眼再探。百兽的气息依旧平稳,但远处…有异样。
他睁开眼,金瞳微缩。
“有人在动。”他低声说,“金属碰石头,火…烧木头的声音。”
阿溟眼神一凛,立刻明白,是追兵。赤霄真人的人没死绝,已经开始搜山。
“不能停。”苍夙从后方跟上,声音沙哑,“往里走,进腹地。”
阿狰点头,沿着溪流上游奔去。水流冲刷石面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,雾气也愈发厚重,仿佛整座山都在掩护他们。
他们一路疾行,翻过两道矮岭,跨过三条溪涧。阿狰不断调整方向,避开可能埋伏的区域。他曾指挥狼群绕行猎物,如今带着父母逃命,路径选择更加谨慎。
一次跳跃时,阿狰脚下一滑,差点跌进溪中。阿溟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他后领,将他拽回岸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迅速检查他是否受伤。阿狰摇头,喘着气说:“我没事,娘。”
她点头,松开手,却悄悄将最短那根巫骨绳又摸了一遍,血已干涸,但咒印还在,三息内仍可唤藤。
苍夙落在五步之外,靠在一块巨石后调息。他脸色发白,右腿经脉的伤让他每一次移动都像被刀割。但他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敌人就不敢轻易逼近。
“还能走?”阿狰跑回来问。
“能。”苍夙答。
阿狰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将祖龙牙耳坠摘下,塞进父亲手里:“拿着。”
苍夙一怔。
“它认我,也会认你。”阿狰说,“你不能倒下
苍夙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乳白色的小牙,指尖触到一丝温润。他没推辞,握紧,重新收进怀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人再次启程。
雾仍未散,山路越发险峻。他们穿过一片倒伏的巨木林,越过一道崩塌的岩壁,终于进入禁山内围。这里的树木更为古老,树干粗壮如殿柱,藤蔓垂落如帘幕,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。
阿狰的脚步渐渐沉重。五岁的身体本就难以支撑如此长途奔袭,何况他体内力量尚未完全掌控,刚才一场大战耗损极大。他呼吸变得急促,脚步也开始踉跄。
阿溟察觉到了,放慢速度,走到他身边,左手轻轻扶住他肩膀。她没说话,只是用掌心传递一点温度。阿狰抬头看她,见她眉骨至耳垂的巫纹隐隐泛光,知道她也在强撑。
“娘,我不累。”他说。
阿溟嘴角微动,没拆穿他。
苍夙落在后方十步,断刃拖行,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。他抬头望着妻儿的背影,银发沾着雾水贴在颈侧,右眼下金色龙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条山路,少年阿溟背着药篓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一句话也不说。
那时他失忆,不知自己是谁。
如今他记起了所有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,他要护住的,从来就只有这两个人。
他咬牙,提起最后一股力气,加快脚步追上。
就在这时
身后远处,一声怒吼撕破浓雾。
“阿,狰!!!”
是赤霄真人的声音,嘶哑、暴怒,带着灵力震荡的余波,震得树梢落叶纷飞。
三人同时绷紧身体,却没有停下。
阿狰握紧拳头,金瞳死死盯着前方雾中的山路。他知道,那人不会放过他们。
但他们已经深入禁山。
脚下的土地不再是焦黑,而是湿润的腐殖层,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。头顶的雾气开始泛青,那是禁山深处特有的瘴气初现之兆。百兽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,狼、熊、猿、蛇…它们潜伏在暗处,没有攻击,也没有示警。
他们安全了,暂时。
但追杀不会结束。
阿狰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前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