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无眠左腿像被钝刀割过一样发沉，每迈一步都得咬一下舌尖才能撑住。她的右臂还裹着粗布，渗出的血已经干了，黏在皮肤上扯得生疼。她没看路，只盯着前方那扇高耸的门楼——九重天境四个金字刻在横匾上，笔画锋利，像是能劈开人的胆气。

谢九幽走在她右后半步的位置，玄色衣袍沾满了荒原的尘土，肩头那一片暗金痕迹又扩大了些，顺着袖口往下洇。主道两旁的石灯一根根熄灭，风从背后吹来，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脚背上。

守门弟子就站在第一级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块玉牌，穿着青灰执事服，腰间佩刀未出鞘。他原本靠着柱子打盹，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皮。看见两人模样，眉头立刻皱紧。

“站住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劲儿，“什么人擅闯九重天境？”

谢九幽脚步一顿，侧身半步，正好挡在花无眠身前。他的影子落下来，遮住了她半个肩膀。

花无眠左手扶着树皮粗糙的老槐枝，借力稳住身体，右手悄悄滑进袖中，指尖碰到了短匕的柄。冰冷的金属让她清醒了一瞬。她轻轻吸了口气，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，昨夜赶路时呛进去的沙尘还在肺里搅动。

“我们来赴召。”谢九幽开口，嗓音低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铁器。

守门弟子冷笑一声，把玉牌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，嘴里念叨：“赴召？谁给你们发的引路符令？没有符令，连外门清扫役都不准入内，你们倒敢往主门走？”

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平地处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目光先扫过谢九幽肩头的血迹，又落在花无眠脸上。她脸色惨白，唇色发青，额角全是冷汗，可眼睛是睁着的，黑得不见底。

“你这小姑娘，伤成这样还硬撑？”他语气忽然松了些，随即又板起脸，“别以为装可怜就能混进去。每年都有人打着求医的名头想偷学功法，规矩不是摆设。”

花无眠终于抬眼。她看着那人，不闪不避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，似是要掏什么东西，却又停住。她的指甲很短，边缘有些开裂，那是昨夜破阵时用血画纹留下的伤。

谢九幽的手紧了紧。

“她来，便够。”他说。

守门弟子一愣，随即哈哈笑出声：“好大的口气！你是哪位长老的亲传？还是掌教的私生子？凭一句话就想进门？我告诉你，就算掌教本人来了，也得验符登记！今天没有符令，谁都别想踏进一步！”

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台阶上走，靴底在石面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
花无眠突然开口：“昨日午时，北岭禁地灵力异动，三股黑气冲霄，惊动巡天镜。你们应当收到了通报。”

守门弟子脚步一顿，回头瞪她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
“我知道你们今早加派了两班岗哨，东侧瞭望台多点了三盏驱邪灯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一字一句清楚，“我还知道，你们昨夜死了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在巡查时被魔气反噬，另一个，是误触了新设的警阵，死状极惨。”
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
远处有几个背着药篓的杂役停下脚步，偷偷往这边瞧。

守门弟子脸色变了。他盯着花无眠，眼神从轻蔑转为警惕。“你……怎么知道这些？那些事根本没外传！”

花无眠的左手仍撑着槐树枝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风吹过来，把她月白襦裙的下摆掀起一角，露出里面染血的绑腿。

谢九幽依旧沉默，但他往前移了半步，离花无眠更近了些。他的袖口银线微微一闪，随即隐去。他盯着守门弟子的手——那只手正不自觉地摩挲着玉牌边缘，动作有些慌乱。

“我没有符令。”花无眠终于说，“但我有资格。”

“资格？”守门弟子嗤笑，“在这儿，只有规矩才算数！没有通行凭证，哪怕你是天境之主的女儿，也得滚回山下去养伤！”

他说完抬手一推，掌风直奔花无眠胸口而来。

左腿本就无力，这一推之下身形猛地一晃，整个人向后倒去。就在她即将跌倒的瞬间，谢九幽左手一伸，扣住她手腕，用力一带。她踉跄着靠进他怀里，胸口撞上他染血的肩头，痛得闷哼一声。

谢九幽没松手。他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，右手依然按在剑柄上，目光冷得像冰。

“再动手，”他说，“我不保证还能收得住。”

守门弟子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对方竟敢威胁执事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扬声喊：“来人！有人冲击山门、威胁值守弟子！拿下！”

没人应声。

四周静得出奇。几个原本驻足观望的修士纷纷低头快步离开，药篓背得歪斜，脚步慌乱。远处巡逻的弟子听见动静，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，便绕道而行。没有人敢上前。

守门弟子僵在原地。他握紧玉牌，额头冒出汗珠。他知道眼前这两人不好惹——一个肩头流着金血还站得笔直，另一个重伤将倒也不肯求饶。这种人要么是疯子，要么……背后有大来头。

“我没有收到召令文书。”他改了口，语气仍硬，“你们若真有资格，就该持令而来。现在既无信物，又无引荐，凭什么让我放行？”

花无眠靠在谢九幽手臂上喘息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。她抬起手，慢慢理了理披帛，把它重新搭好。绯色布料遮住了她肩头的血渍，也盖住了她袖中紧握的短匕。

“你不需要知道凭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你只需要知道，我会进去。”

“放肆！”守门弟子怒喝，“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？想进就进？今日我若放你过去，明日人人都能说我徇私枉法！”

“那你大可以记下我的名字。”她看着他，“花无眠。三日后，你会听到更多关于我的事。”

守门弟子怔住。这个名字……有点耳熟。最近执法堂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案子，是不是就牵扯到一个叫花无眠的弟子？据说她当庭举证，扳倒了玄霄子？可那人不是被押入偏殿了吗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
他脑子转得飞快，脸色阴晴不定。

谢九幽察觉到他的动摇，冷冷道：“让开。”

“不行！”他猛地抬头，“没有符令就是不行！这是规矩！我若坏了规矩，我也得被逐出天境！你们要怪，就怪自己没带凭证！”

他说完转身就要往门楼上走，似乎是想去通报上级。

花无眠忽然笑了下。很轻的一声，几乎听不见。

她抬起手，从发间取下那支灵玉簪。簪子通体温润，此刻却黯淡无光。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簪尾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把它收回袖中，动作缓慢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，“规矩很重要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可有时候，规矩……也该为活着的人让条路。”

守门弟子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
风从山门缝隙里钻出来，带着一股冷意。远处传来钟声，一声，两声，悠长而空荡。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花无眠站在原地，双腿颤抖，却始终没有弯下去。她的披帛被风吹起，一角扫过地面，沾上灰尘和枯叶。她右手仍藏在袖中，紧紧攥着短匕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谢九幽立在她右侧半步处，肩头的金血已不再外溢，但那一片颜色更深了，像是凝固的铜锈。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守门弟子，一眨不眨。只要对方再敢出手，他不会再忍。

守门弟子站在台阶最高处，手扶门柱，背对着他们。他的呼吸有些乱，握着玉牌的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，只要他再坚持一句“不许入”，局面就会彻底撕破。可他也知道，如果现在让步，回去后必遭责罚。

阳光照在“九重天境”四个大字上，金漆反光刺眼。门内无人迎，门外无路通。三人对峙于石阶上下，谁都没有动。

花无眠缓缓闭上眼，又睁开。她的视线有些模糊，但她还是看清了那扇门后的景象——一条青石大道笔直延伸，两侧种着不开花的铁骨树，树影斑驳，像是无数交错的锁链。

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，短匕的刃口蹭过掌心，带来一丝锐痛。这痛感让她保持清醒。

谢九幽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，低声问：“还能撑住？”

她点头，声音几不可闻：“嗯。”

守门弟子终于转过身。他的脸色很难看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盯着花无眠，眼神复杂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没有符令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，“真的不能进。”

风卷起地上的沙尘，扑在三人脚边。远处那只乌鸦又飞了过来，在空中盘旋一圈，落在门楼檐角，歪头看着下方。

它的羽毛黑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