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节转眼迈入盛夏。西湖水面铺满层层荷叶,挤挤挨挨叠起万顷翠盖。暖哄哄的南风风吹来淡淡的荷香,漫过湖岸长堤,引得往来游人驻足流连。可这份热闹只留在湖上,苏家大宅里,往日常年不散的烟火人气,正一日日悄无声息地褪去。仿佛连檐下蝉鸣都显得格外空旷。
自打暮春那场生丝市价大跌的风波之后,苏锦衍出门奔波的频次越来越密。从前做丝绸生意,大多只在钱塘周边来回,隔三五日就能回家陪着妻女闲话家常。如今市面生丝货源紧缺,各地客商压价又狠,为了寻稳妥上等的生丝货源、对接各地客商,常常要跑到外府,一去就是整整一个多月有余。
每次风尘仆仆地赶回家,满身车马劳顿的疲惫都沉沉压在他眉眼之间。白天他还要硬撑着处理铺子的大小琐事,等到天色完全黑透,他就独自待在书房。一盏油灯亮到后半夜,他埋在一堆账本里,一遍遍核对收支账目,欠款账目,来年采购需要提前垫资的费用,心里积压的愁绪一天比一天重。
这天傍晚,夕阳染红半边天际,苏锦衍一路舟车劳顿,从外地赶回家里。柳氏快步从厅堂迎了出来,伸手接过他的外衫,递上一杯放凉的清茶。
看着夫君日渐憔悴的模样,藏在心底许久的不安,终于忍不住问出口:“你在外奔波了整整一月,丝绸生意的难题,还是没能理顺吗?我看你日日郁结不欢,我夜里也总是暗自焦虑,睡不安稳。”
苏锦衍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茶水,长长叹了一口气,浑身都透着无力。
今年的行情,远不如往年安稳。”苏锦衍疲倦的说。
“咱们做丝绸生意这么多年一直顺风顺水,怎么短短几个月就陷入这般困境?” 柳氏挨着凳子坐下,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,心头沉甸甸的。
“附近好几处桑田遇上涝灾,桑树受损、蚕茧减产。”苏锦衍垂着眼,盯着杯底慢慢解释。
“再加上外地新开了十几家绸缎铺子,为了抢夺客人,不断压低价格。我库房积压了一大堆绸缎卖不出去,外面客商欠下的货款,也一直拖着横竖不肯结清。”
柳氏的心跟着慢慢下沉,眉头紧紧起:“大批货物囤在手里,你有没有试着和往日相熟的商户通融一二?大家共事多年,看看多少能不能寻个折中的法子呢?”
“一众旧交,各有各自的盘算。” 苏锦衍轻轻摇头,眼底生出几分寒意。
“如今丝绸行当行情整体走低,人人都想着守牢自家的一亩三分地,半点不肯向外松援。
他们知晓我这边货品滞销、银钱周转滞涩,都不愿再将货品交由我代售,也不肯提前结算欠款。即便我主动递信相商,对方也总以铺子资金紧缺为由,委婉周旋推脱……”
回廊的转角处,苏小小原本抱着七弦琴,打算去院子凉亭抚琴散心。然而此时,父母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她耳里。
她脚步当即顿住,手指不自觉的攥紧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眼底的情绪。她心思原本敏锐通透,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利害。可她才十二岁,年纪太小,既不知道该怎么宽慰父亲,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,只能将满心担忧压在心底。
她没有上前打断父母二人谈话,安静转身,抱着古琴回到自己的闺房。
在苏小小这么多年的认知里,父亲就是整个家最牢靠的靠山,苏家安稳富足的日子永远不会动摇。这一刻她才明白,再稳固的家业,也藏着崩塌的隐患。不安像一缕凉丝丝的藤蔓缠绕在心上,可她却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暗自在心里发愁,为父母祈祷。
府里人情的变化,也慢慢显现了出来。
过去每日清扫庭院,府中仆人会把小路、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,就连墙角冒出的杂草都会在第一时间迅速拔除。如今下人只草草打扫主路,偏僻角落便任由荒草疯长。从前伺候起居恭谨殷勤,现在做事拖沓怠慢,回话时,也常常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观望。他们不言语,却在用行为暗自掂量苏家以后的光景,悄悄盘算往后的出路。
最直观的改变,便是来往的客人。往年一到盛夏赏荷时节,钱塘的文人、往来的商户,总会熙熙攘攘借着游湖的名头登门做客。在院子里把酒言欢,吟诗闲谈、商议生意,整座宅院热闹非凡。今年自初春入夏之后,朱漆大门常常整日冷清,上门的访客寥寥无几。偌大的院落,只剩下风吹翠竹、雨打海棠的动静,空落落的冷清。
苏小小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习惯,在窗边读书、写诗、抚琴。只是她弹奏出来的曲调,早已没了从前无忧无虑的轻快,余韵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沉郁。
一日午后,日头偏西,暑气稍稍褪去几分。母亲柳氏端着竹编蒲团坐在海棠树下纳凉,手里拈着半件未缝完的素色衣料,指尖慢悠悠捻着针线。苏小小放下书卷,陪在母亲身旁闲坐。
“近来登门的客人越来越少,好像一夕之间,所有人都和我们生分了。” 苏小小轻声说着自己长久观察到的事实。
柳氏望着紧闭的院门,门环蒙着一层薄尘,神色怅然的叹道:“人情大多依附荣华。家境鼎盛红火时,人人争相攀附。一旦光景没落,大家便唯恐避之不及。不经一场落难,永远看不清世人藏在笑脸下的真心。”
“我从前一直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,能够长久过下去。” 苏小小垂眸看着地面晃动的树影,心底的顾虑愈发深重。她小声呢喃,指尖轻轻辗开脚边飘落的海棠花瓣。
“人世间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安稳,盛极必衰,原是寻常道理。” 柳氏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苏小小的手背,低声叹道。
“如今只能盼着你父亲咬牙熬过这次难关,守住我们这个家。”
衰败的苗头早已悄悄生根发芽,往来人情人情一日比一日疏离淡薄,家业失守的隐患越积越深。一场难以抵挡的暴风雨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,正一步步,朝着这座曾经岁月安然满是烟火暖意的苏家大宅席卷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