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雾还在山谷里浮动，湿气沉在焦土之上，像一层未散的战烟。阿狰闭上眼，体内那股翻涌的力量终于安静下来，祖龙印不再震颤，胸口发烫的感觉也退了，只剩掌心贴着耳坠的一点温润。
他睁开眼，金瞳微敛，抬头看向母亲。
阿溟察觉到儿子的目光，没动，只将五指微微收拢，感知地脉的最后一丝波动。那节奏已经彻底停了，风从东面斜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烧尽的灰烬味，雾没散，反而更浓了些。
她缓缓松开手，指尖离开泥土时带起一缕细线般的血丝，随即被湿泥吞没。
她抬头，目光落在苍夙身上。
苍夙靠在一块焦黑的岩石后，右腿还撑不住力，但他睁着眼，银发垂落肩头，呼吸虽浅却稳。他看见阿溟的眼神，便知她已确认，压势退了。他没说话，只是将断刃龙渊剑横握身前，双手紧握剑柄，指节泛白。
三人之间没有一句言语。
可彼此都懂。
赤霄真人的气息乱了，灵力枯竭，方向迷失，地脉不再震动，白雾未消。这是空档，是唯一能走的机会。
阿狰的小手慢慢抬起来，摸向左耳。祖龙牙耳坠冰凉光滑，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，然后五指收紧，将它牢牢攥进掌心。他站直身体，脚掌前倾，虚点地面，像一只随时能跃出的幼兽。
阿溟右手无声搭上弓臂。
她的弓没有实体，是巫骨凝出的无形之弓，箭矢早已扣在指间，由巫力化成，漆黑如夜。她左手缓缓拉开弓弦，动作极轻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，弓弦绷紧的瞬间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，又立刻恢复平静。
苍夙低垂眼帘，再抬起时，眸光已冷如寒铁。他将剑尖微微抬起，离地三寸，剑身横于胸前，整个人伏低，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龙。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，几乎与焦土融为一体，唯有眼中那一抹金纹，在雾中隐约闪动。
风从谷口斜吹进来，卷起几片焦叶，打了个旋，又落下。
阿狰盯着前方白雾，耳朵微微动了动。他听不到敌人的脚步，也听不到火符燃烧的嘶响。百兽没有示警，狼群伏地未动，鹰隼仍在高空盘旋，但不再俯冲。他知道，他们现在是安全的，暂时的。
可这份安全像薄冰，踩一脚就会裂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鼻腔里灌满湿冷的空气。他记得刚才那场火海，父亲挡在前面，母亲护住他，猛虎替他受伤。他不想再躲了。他要走，要带父母离开这里。
他挺直脊背，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阿溟感受到身后儿子的气息变化，眼角余光扫过，见他站得笔直，手握耳坠，脚掌前倾，已然做好奔袭准备。她心头一紧，又一松。她知道，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坚强更清楚该做什么。
她没回头，只是将弓弦又拉开了半寸。
箭尖指向雾中虚空，不为杀人，只为开路。只要有人敢冒头，这一箭就能撕开一条血路。
苍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压下右腿经脉断裂带来的钝痛。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差，经脉未复，气血不稳，连站都费力。但他必须走。他不能让妻儿再陷在这里一秒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断刃。
剑身布满裂痕，刃口崩了几处，可它还在。就像他还在。
他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，手臂肌肉绷起，肩甲摩擦着破损战甲，发出轻微的金属刮擦声。他没掩饰这声音，也不必掩饰，该动的时候，动静再小也没用；不该动的时候，再静也藏不住心。
三人呈三角之势，依旧守在原地，位置未移。
但他们已经不再是被困的猎物，而是蓄势待发的战士。
阿狰的手心渗出一点汗，把祖龙牙耳坠裹得更紧。他想起猛虎倒下的那一刻，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，疼得喘不过气。可现在，那疼变成了力气。他知道，只要他迈出第一步，父母就会跟上来。
他等一个信号。
也许是风转向，也许是雾变薄，也许是什么都没发生，只是他忽然想走了。
阿溟感受到地下再无异动，终于将左手收回，贴在自己腰间的七根巫骨绳上。她抽出最短的那一根，轻轻咬破指尖，把血抹在绳结上，然后将它别回腰间。这是预备，万一途中遇袭，她还能在三息内唤出藤蔓屏障。
她点了点头。
极轻，几乎看不见。
苍夙看到了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眼神骤然锐利。
阿狰也看到了。
他双脚微微分开，前脚掌用力，后跟提起，全身重心前压，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。
风忽然停了。
雾更沉。
三人同时吸气，气息凝于丹田，肌肉绷紧，血脉加速。
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
阿狰攥着耳坠的手指节发白，阿溟的弓弦绷到极限，苍夙的剑尖微颤，映出一点冷光。
下一刻，他们就会冲出去。
穿过白雾，奔向禁山深处。
而现在
他们静立原地，如同三尊凝固的战影，等待破局的刹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