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三月，钱塘的烟雨总落得绵长，淅淅沥沥缠了整座城。
薄雾漫过西子湖面，远山浸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淡青，水面浮着薄薄水汽。两岸前纤杨柳垂着细细的绿丝，风一吹，便在湖面晕染出层层细碎的波纹。连绵雨丝洗去街上车马喧嚣，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湿软朦胧，绵密的安静里。
钱塘城素来富庶，文风浓郁，常年有文人墨客络绎不绝的游人往来，年年春日，皆是这般温柔湖山，锦绣光景。
苏家宅院就安在西湖旁僻静巷弄，白墙覆黛瓦，院落收拾得清雅干净。
苏家祖上曾出仕于东晋，文脉未断，迁居钱塘后世代经营丝绸生意。家底殷实，是城中极为难得、兼具书香底蕴的商贾世家。
院内一路青石板，每逢落雨，石面润得发黑，映着阶前满园花木。阶下种竹植兰，墙角海棠开得烂漫，粉瓣沾着雨珠，落得满地细碎温柔。西侧一方浅塘，新荷刚冒嫩尖，怯生生立在春水之中，藏着一点初生的生机。
这里是苏小小从小到大生长的一方天地，安稳、静谧，岁岁无忧。
如今她年方十二，眉眼干净清澈，肌肤莹润，已是自带江南女子的温婉灵秀，初现美人胚子。是苏家盼了半生才得来的独女，夫妻二人疼得紧。
自幼随父母习诗书，学琴艺，晓礼度，不似寻常市井女儿，只懂女红家务。她偏爱临窗观雨，展卷读书，抚琴填词，心思却比同龄姑娘细腻敏锐数倍。
连日阴雨不便出门，小小便整日守在窗边读书抚琴。梨花木案上摊着素笺旧砚，一旁立着七弦琴，是父亲早年远赴外地收绸缎，特意走遍琴坊寻来的，怕路途颠簸磕碰，还用家中上等云锦层层裹好，亲自运回府。
指尖轻拢琴弦，细细琴声缠上窗外雨声，轻软安静又雅致。一曲落尽，她抬眸望向窗外朦胧烟雨，手指轻轻随意摩挲着琴身，门外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。
柳氏端着一盏雨前茶先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刚从铺子里回来的苏锦衍，肩头还沾着细碎雨雾，手里拎着一小捆新采的兰草。
“又抱着琴不放。” 柳氏把茶盏轻放在案头，伸手指了指角落放着的针线笸箩。
“昨日让你绣半幅海棠帕子，坐到日暮黄昏都没动几针。身为女子，针线是本分，总不能整日只知抚琴看书。”
小小撇了撇嘴，往窗边侧了侧身，避开那只笸箩，语气带着几分娇憨任性：“母亲，丝线缠手，针脚磨得指尖疼，我实在不爱做。倒不如抚琴写字自在。”
柳氏正要再劝，苏锦衍已然笑着上前，将手里兰草放在阶前，顺势拦在母女二人中间。
“ 罢了罢了，何苦逼她。” 他抬手揉了揉小小的发顶，眼底满是纵容宠溺。
“咱们苏家又不靠她做针线谋生，女红可学可不学。她偏爱诗书琴乐，便顺着她的心意来，何苦拘着性子学不喜欢的东西。”
柳氏无奈轻叹：“就是你这般纵着她，把她惯得无法无天。寻常商户人家的姑娘，这般年纪早已能打理一匣绣活，偏咱们这位，连穿针都嫌麻烦。”
“我疼出来的女儿，自然要随心度日。” 苏锦衍拉过小小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侧，目光温软。
“世间俗事自有我与你母亲扛着，商铺田产、人情往来，半点不用你费心。你只管赏西湖烟雨、读喜爱的诗文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，不必勉强迎合世俗规矩。”
从小到大，苏锦衍从来都是这般由着她，惯着她，宠着她，溺着她。她爱湖畔风光，每到春日便放下铺中琐事，带她沿湖漫步，折海棠簪在她发间。她搜罗各式古籍字画，无论价钱高低，他都会尽数带回。哪怕她一时兴起，在后院蹲一下午看新荷抽芽，蚂蚁搬着碎花瓣赶路，鸣蝉脱壳，旁人看着荒唐无比，他也只笑着立在一旁陪着，从不会催她学持家理事。
家中生意周转、客商应酬、田租账目这类繁杂俗事，夫妻俩从来不会带到小小面前。在她十二载人生里，只有庭院花草、诗书琴音、双亲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宠溺。从不知人间忧愁，市井烟火普通人拮据为何物、看人脸色，求人周旋，负重谋生是什么滋味。
小小靠在父亲肩头，心头暖意满满，眉眼弯起柔和的娇笑道：“还是父亲最疼我。”
柳氏看着父女二人相依的模样，终究软了语气，不再提针线之事，只是伸手替她拂去鬓边沾着潮气的碎发：“你父亲一味护着你，我也不多劝。只是久坐窗边听雨，潮气重，别冻着身子了。”
三人并肩围坐在窗前，一同望向院外烟雨朦胧的西湖。春雨簌簌落在青瓦、海棠、荷塘之上，水珠顺着海棠花瓣缓缓滚落，滴在润青的石板路上，晕开一圈圈浅淡水痕。
檐角垂落绵绵雨丝，院内青竹轻晃，花香晕满庭院，满院春光温柔静谧，闺房里暖意融融。烛火轻摇，将一家三口的影子叠在窗纸上，平和又祥稳。
此刻的苏小小，被双亲捧在掌心娇养，活得安稳幸福，肆意又纯粹。每日醒来读诗书，闻花香，抚琴填词，或是蹲在庭院里细看草木小虫，摘花草，追蝴蝶，满心满眼只有眼前湖山风月，半点不曾沾染俗世烦忧。
她尚且不知，眼下这份全然不用操心生计、不必碰半分俗事的安稳，只是短暂的幻梦。往后双亲离世，家业崩塌，还债谋生、周旋人情的磋磨会尽数落在她身上。
此刻有多无忧无虑、被人妥帖庇护，来日孤身漂泊、独自扛下风雨之时，便有多刺骨寒凉。
绵绵春雨依旧落个不停，洗遍钱塘湖山，岁岁春光如常。可这座盛满宠爱、隔绝世间疾苦的苏家宅院，内里安稳根基已悄悄埋下隐患，一场倾覆所有温柔，碾碎她无忧岁月的狂风暴雨，正在不远之处疯狂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