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万籁俱寂。太傅府深处那间属于李文昶的卧房内,白日里强撑的平静与从容,在夜深人静时,被身后那如同烈火灼烧、又似无数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彻底击碎。
半夜李文昶是从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中猛地惊醒的。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,黏腻地贴在背上,与那高高肿起、皮开肉绽的伤处摩擦着,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抽痛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,额头上青筋暴起,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。
守夜的小厮听到动静,掌灯进来,见他脸色惨白如纸,唇上毫无血色,冷汗涔涔而下,吓了一跳,慌忙道:“公子!可是伤处疼得厉害?小的这就去取金疮药来!”
“不必!”李文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嘶哑干涩,“我……无碍。你出去。”
他素来温和,此刻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,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狼狈。他无法忍受被人,尤其是被府里的下人,看到自己如此脆弱不堪、需要褪去衣物上药的窘迫模样。那十下廷杖,打掉的不仅仅是皮肉,更是他作为读书人、作为李家公子的体面与尊严。这比疼痛本身,更让他难以接受。
小厮踌躇着,不敢违逆,却又担心他的伤势,正不知如何是好时,门外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咳嗽。
李纲太傅,披着一件外袍,手中端着一盏烛台,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。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、同样写满疲惫的脸。他显然也未曾安寝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小厮退下。小厮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退了出去,并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卧房内,只剩下父子二人,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、无法忽视的痛苦喘息和烛火跳跃的噼啪声。
李纲走到床边,将烛台放在床头矮几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那因为强忍痛楚而微微发抖、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背脊的身影上。
“疼得厉害,为何不肯上药?”李纲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李文昶别开脸,避开父亲的目光,声音低哑:“些许小伤,不敢劳动父亲,也无须……上药。”
“小伤?”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心疼,“廷杖之下,焉有小伤?!你当那紫宸殿的板子是纸糊的不成?!”
他上前一步,伸手便要去掀李文昶盖在身上的薄被,“让为父看看!”
“父亲!”李文昶猛地抬手,死死攥住了被角,因为动作牵动伤处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,脸色又白了几分,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抗拒,“不必看了!孩儿……孩儿自己能熬过去!”
他这反应,彻底点燃了李纲心中那积压了整日的、混合着心疼、自责与无力的怒火!
“熬?!你拿什么熬?!”李纲猛地一拍床柱,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,他指着李文昶,手指都在发抖,“李文昶!你读圣贤书,就读出这般迂腐不堪、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道理来?!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!你如此糟践自己,便是对你的孝道?!便是你李家儿郎的骨气?!”
他越说越气,胸脯剧烈起伏,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、固执己见的模样,想起他白日里代自己受过,想起他前途可能因此受阻,所有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!
“好!好!你既要面子,不肯乖乖上药!那为父今日,便打掉你这没用的面子!”
盛怒之下,李纲也顾不得许多,他一把掀开薄被,不顾李文昶惊愕的阻拦和因为剧痛而瞬间弓起的身体,动作近乎粗暴地,将他整个人强按着翻了过去,让他俯趴在床榻之上!
“父亲!您……!”李文昶又惊又怒,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羞耻感,他挣扎着想要起身,可身后的剧痛和父亲那不容置疑的力道,让他根本无力反抗。
李纲看着儿子腰臀间那即使隔着中裤也能看出明显肿胀轮廓、甚至有些地方已被暗红色血渍浸透的伤处,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,那怒火中更添了十分的痛楚。他不再废话,扬起那隻曾执戒尺教导过无数皇室子弟、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,朝着那伤处周围尚且完好的腿侧,狠狠扇了两巴掌!
“啪!啪!”
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那巴掌不算太重,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和一位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愤怒!
“还犟不犟了?!”李纲厉声喝问。
李文昶被打得懵了一瞬,巨大的屈辱感让他浑身都僵住了,趴在床上,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,却死死咬着牙,不肯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我让你犟!”李纲见他依旧不语,心头火起,又是两巴掌落下,力道加重了几分,“平日里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!识时务者为俊杰!连起码的趋利避害、爱惜自身都不懂,你谈何济世安民?!谈何光耀门楣?!”
巴掌并不致命,却一下下敲打着李文昶紧绷的神经和那可怜的自尊。身后的杖伤也因为这动作而被牵扯,剧痛一阵阵袭来,与那羞辱性的责打混合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逼疯。
他的抵抗,在那混合着疼痛、愤怒和更深沉关切的暴力下,终于土崩瓦解。
当李纲再次扬起手时,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……别打了……父亲……孩儿……孩儿知错了……”
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、委屈和最终的战败。
李纲扬起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他看着儿子那伏在枕上、微微颤抖、终于服软的身影,听着他那带着泣音的认错,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,瞬间熄灭了大半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疲惫。
他缓缓放下手,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自己同样不平稳的呼吸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萧玦昨夜“顺手”丢下、被他紧紧攥了许久的御用锦囊,打开,取出里面色泽莹润的碧色药膏。
他的动作,不再有方才的粗暴,变得极其缓慢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小心翼翼地,为李文昶褪下了腰下的中裤,当那一片惨不忍睹、紫黑肿胀、甚至有些皮肉外翻的伤处完全暴露在烛光下时,这位见惯风浪的老臣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指腹蘸了冰凉的药膏,极其轻柔地、一点一点地,开始涂抹在那狰狞的伤痕上。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,仿佛在修复一件举世无双的珍贵瓷器。
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,李文昶的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,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。
“忍一忍,”李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化了淤血,才能好得快。”
他没有再斥责,没有再说教。只是沉默地、一遍遍地,用那带着薄茧和岁月痕迹的手指,将药膏耐心地推开,揉按着那些僵硬的肿块和淤青。那力道,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,与方才那带着怒火的巴掌判若两人。
李文昶趴在床上,将脸深深埋在枕头里,感受着身后那小心翼翼却又坚定的揉按。最初的剧痛过后,那药膏的沁凉和父亲指尖那笨拙却真实的温柔,渐渐抚平了一些火辣辣的痛楚,也奇异地安抚了他那颗因为屈辱和疼痛而剧烈挣扎的心。
他没有再反抗,也没有再出声。只是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背,慢慢地、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。
烛火静静地燃烧着,将父子二人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。
一个褪去了所有的强硬与伪装,只剩下心疼与笨拙的关怀。
一个卸下了所有的倔强与自尊,只剩下疲惫与无声的依赖。
这深夜里的一场“收拾”与上药,没有多余的言语,却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