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那场看似“宽宥”的判决,如同秋日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,终究敌不过现实冰冷的铁律。十下廷杖,虽比二十下减半,但那黑沉廷杖落在肉体上的分量,却不会因此而减轻分毫。
太傅府的书房,门窗紧闭,试图将那即将到来的声响隔绝在外,可那沉闷的、规律性的“笃……笃……”声,依旧如同跗骨之蛆,顽强地穿透厚重的门板与墙壁,一下,又一下,清晰地敲打在李纲的心尖上。
他并未被允许前往观刑,皇帝只下令在太傅府内行刑,算是给这位老臣留下了最后一丝颜面。可这“恩典”,于李纲而言,不啻于另一种凌迟。
他端坐在书案之后,面前摊着一本他平日里最珍视的古籍,手指按在泛黄的书页上,指节却因为用力而绷得死白,微微颤抖。他努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,试图用圣贤的道理来安抚自己翻腾的心绪,可那些墨字在他眼前扭曲、晃动,根本无法入脑。
每一记廷杖落下的闷响传来,他的身体便几不可察地随之微微一颤。那声音并不响亮,甚至有些遥远,可听在他耳中,却比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更令人心悸。他仿佛能“看”到那沉重的刑杖是如何抬起,又如何带着风声狠狠砸下,落在文昶那虽然年轻、却终究是文弱书生的背脊或腿股上。他能想象到皮肉在重击下如何瞬间凹陷、肿起,如何由红转紫,甚至皮开肉绽。
那是他的儿子!是他李纲唯一的血脉!是他寄予厚望、引以为傲的麟儿!
文昶自幼聪慧,性情温润豁达,不像他这般古板刚直。他游学四方,见识广博,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,更锦绣的前程。可如今,却因为他这个父亲的“教导无方”,因为他牵连进这诡谲莫测的宫廷纷争,要在这自家府邸之内,承受这等屈辱和痛苦!
“呃……”
一声极其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,隐约透过墙壁传来,虽然微弱,却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,狠狠刺入了李纲的耳膜!
文昶那孩子,性子最是坚韧能忍!若非疼到了极致,是绝不会发出半点声音的!这一声闷哼,该是承受了何等难以忍受的剧痛?!
李纲猛地闭上了眼睛,花白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,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痛苦与自责。他放在书案上的手,无意识地收紧,将那上好的宣纸边缘攥得皱成一团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他恨!恨自己的无能!恨自己身为帝师,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!更恨这皇权的冷酷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轻易便能将人的尊严和前途碾落尘埃!
十下廷杖,听起来不多。可在这死寂的、只有杖声与压抑喘息声作为背景的煎熬中,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年。
当最后一下杖声落下,那令人窒息的击打声终于停止时,李纲仿佛也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整个背脊都佝偻了下去,颓然靠在冰凉的椅背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。
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、杂乱的脚步声,显然是行刑已毕,有人将李文昶搀扶下去。
书房内,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可这寂静,比方才那杖声更让人心头发沉。
李纲依旧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,像是瞬间老去了十岁。许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浑浊的、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疲惫。
他的目光,无意识地落在书案一角,那里放着文昶年少时临摹的一幅字帖,笔锋虽显稚嫩,却已初见风骨。他还记得,文昶幼时握笔,是他手把手教的;文昶第一次作策论,是他逐字逐句修改的;文昶决定外出游学,是他虽不舍却依旧支持的……
如今,那孩子却因为他,前程受阻,身心受创。
一滴浑浊的老泪,终于不受控制地,从李纲那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,滴在他紧紧攥着、已然破损的书页上,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。
他没有去擦,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心疼。
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反复揉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这顿责罚,表面上是打在文昶的身上。
可每一杖,都如同打在了他这颗为人父的心上。
而这心上的伤,恐怕此生,都难以愈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