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天还亮着。老马端着一杯凉了的茶,坐在角落的位置。沈莉在洗手间里。她用冷水洗脸,水很冰,眼睛有点刺痛。她看着镜子,脸色不好,黑眼圈很明显。衬衫领子歪了,耳钉也松了,晃来晃去。
她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又用纸巾抹了脸。镜面有点雾,她用手擦了一下,看清了自己的样子。她开始小声说话,只有嘴唇在动:“你已经做到最好。”“过程很重要。”“结果别着急。”这是她大学时养成的习惯,每次上台前都要说一遍。
说完三遍,她戴上眼镜,深吸一口气,走出洗手间。
走廊灯很亮,地板反光。她低头看表,两点五十八分。还有十二分钟客户就要进会议室了。她夹着文件快步走回工位,抽出第27页看了看。图表底色是浅灰,颜色太淡,投影可能看不清。她拿起红色荧光笔,在重点地方画了三条线,又把桌上的HelloKitty纸巾塞进口袋。
助理小陈走过来,抱着电脑。“PPT已经更新了,您改的几页我都换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莉点头,“投影试过了吗?”
“试了两次,没问题。”
她应了一声,没停步,直接走向会议室。到门口,她整理袖口,拉平裙子,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,才推门进去。
客户已经在里面,穿藏青色夹克,低头看文件。沈莉把材料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,插上U盘。空调声音有点大,她咽了下口水。
“沈经理。”客户抬头,“昨晚你们又改了三轮?”
“对,根据昨天的反馈调整了投放模型和图片部分。”她说话时不看对方眼睛,而是看着他肩膀上方,这样显得认真,又不会让人不舒服。
“辛苦了。”客户合上文件,“开始吧。”
她打开PPT,第一页写着:《江州秋季城市形象推广方案V4.3》。翻到第三页讲用户画像,客户点点头;第七页讲投放策略,他伸手停下,仔细看了三十秒,说:“继续。”
她继续讲,语速平稳,遇到专业词就简单解释一句。讲到第27页时,她放慢速度:“这是我们改过的转化模型,红标的地方是关键提升点。”客户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听到这个“嗯”,她心里松了一下。
整个汇报用了四十分钟。最后一页讲完,她合上电脑,等客户说话。客户拿起方案书,一页页翻。纸张翻动的声音很响。她坐在那里,手放在腿上,指甲边有些破皮,是这几天熬夜咬的。
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慢慢移到地毯缝上。空调滴水,一滴,两滴。她数到第七下,客户合上文件。
“这次做得很好。”他说,嘴角微微上扬,“比我们想的还要好。”
她没笑,只点点头:“能符合要求就好。”
客户从抽屉拿出合同,递给她一支笔。“签吧。”
她接过笔,翻开合同签字页,手很稳,写名字时用力一点。签完,双手递回去。客户也签了字,盖章,把一份合同给她。她接过来,放进文件夹,夹紧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客户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起身握手,手心有点出汗,但握得很牢。
走出办公室,走廊没人,灯一直亮着。她靠墙站住,掏出手机,打开团队群,打字:“成了。”发送。
消息刚发出去,群里立刻炸了。表情包刷屏,有人发烟花,有人跳舞,还有同事发语音:“啊啊啊!!!”她没听,只盯着屏幕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很快收住。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抬头看天花板。通风口的铁格有点歪,之前撞过,一直没修。她看着那条缝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地方问题很多,空调漏水,投影死机,打印机卡纸,天天出事。可今天,都过去了。
她右脚踝上有樱花纹身,被裙摆遮着,没人看见。那是去年冬天加班到凌晨三点,一个人去纹的。纹身师问要不要加别的,她说不用。那天她喝了四杯咖啡,回来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蹭破,第二天照样穿短裙上班。
现在皮肤有点痒,她没挠,就站着,闭了会儿眼。再睁眼时,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走过,笑着点头:“沈小姐,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答了一句,拎起文件夹往工位走。
路过茶水间,听见同事小声说话:“听说客户本来想换公司……”
“要不是沈姐坚持那个创意,这单早没了。”
“她这几天基本没回家吧?”
“我昨晚十一点路过,她车还在楼下。”
她没停下,回到座位。把合同放进抽屉锁好,顺手把空咖啡杯叠起来,准备送去洗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群消息。有人发奶茶红包,备注“庆功请喝一杯”。她点开,领了,又发了个更大的,写:“请大家喝,明天午休点单。”
坐下来,她打开手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便利贴上列的事,大部分都划掉了。她在“交付终版方案”后面画了个勾,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客户签约。一切值得。”
合上本子,她看电脑屏幕。桌面是一张“今日事今日毕”的贴纸照片,边角有点黄。她点开邮箱,确认客户已发正式合同。附件打开,看了一遍,没问题。
手机又震。来电显示是妈妈。她看了两秒,没接,按静音,放回桌面。
她站起来,拿外套穿上。经过会议室,往里看了一眼:灯关了,桌子干净,只有幕布还挂着。她走过去,把它卷上去,咔哒一声卡住。
回到工位,拿包,关灯,锁门。坐电梯下楼,靠在壁上,整个人放松下来。手指摸着文件夹边,那里有一道小折痕,是昨晚改文件时压的。
一楼大厅,保安老李在换班。“沈小姐下班啦?”
“嗯,忙完了。”
“看你这几天来得早走得晚,总算搞定了?”
“搞定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这回真的搞定了。”
走出大楼,风吹在脸上,不冷也不热。街对面早点摊收了,只剩一把椅子翻扣在地上。她沿着人行道走,脚步比平时轻。路过便利店,玻璃门上贴着新酸奶广告,桂花味。她看了两秒,没进去。
走到公交站,站牌下有几个人在等车。她站到最后,把文件夹抱在胸前。车还没来,天慢慢暗了,路灯一盏盏亮,她的影子变短。
她低头看鞋,一只鞋带松了。她没蹲下去系,就让它松着。
公交车来了,门打开。她刷卡上车,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。车子启动,外面的景物慢慢往后移。她看着窗外,不想工作,不想客户,也不想明天的事。脑子里很空,只有那句话反复响起:“这次做得很好。”
车子拐过第三个路口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肩膀完全放松下来。
车灯照着前方,一片叶子被风吹起,贴在车窗上滑了一段,然后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