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黎照夜就已经来敲门了。
陆沉舟从床上爬起来之后把门打开。黎照夜站于门口,背负一捆东西,在腰间佩戴一把经过一整夜磨练的刀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昨天已经说过。带你参观一个地方。”
黎照夜转身就走。陆沉舟披上外衣之后就和他一起走了出去。
寨门没有开启。黎照夜并没有选择正门出去,而是带着他绕到了寨子西面的一道木栅栏之后,从缺口处钻了出去。这缺口并不大,陆沉舟也跟着钻了过去,衣服被木刺挂了一下,“嘶”的一声。
“这条路有被别人走过吗?”
“猎人所走的道路。寨子里的人都不知道。”
山路很窄,两旁都是灌木丛,露水打在人的裤子上,使裤子湿透了。黎照夜走得很稳当,每一步都踏在石头或者树根上。陆沉舟跟在后面,好几次都差一点摔跤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林子就越来越稀疏了。山脊上出现了一个物体。
石头堆成的。四四方方的,底座很大,往上收窄,形似一座小塔。顶部有一半塌了下来,并且长满了杂草。
烽火台。
黎照夜停在烽火台下,将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扔到地上。一捆干柴。
“到了。”
陆沉舟喘着气,抬起头来望着烽火台。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,在裂缝处长满了草和一些矮小的灌木。台子下面有一个门洞,里面堆着碎石和枯枝。
“边军的?”
“嗯。”黎照夜蹲下来解开干柴,“以前这片地归石字营管。山地外面有七座烽火台,这是最里面的一座。再往里就是山地了,烽火不能烧太远。”他拍掉手上的灰尘之后,说,“都快十年了。石彪撤了外围的守卫之后就没有人管理了。”
陆沉舟围着烽火台走了一圈。底座上的石头有的已经开裂,有的已经坍塌,缝隙中的草长到了腰部左右。用手去摸的话,粗糙而且冰凉,被风吹了几十载之后,棱角也变得不锋利了。
“你之前在这待过?”
“守了三年。石字营第七哨驻扎在烽火台上。三年中没有一天是中断的。”
语气温和。但是陆沉舟听出来了,那种平不是不在乎,而是一种很在意的感觉,并且是在压制着说出来。
黎照夜蹲下身来,从怀里拿出了火镰打火。火苗燃烧起来之后烟也跟着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
陆沉舟坐到了他的对面,隔着火焰。
“你昨天没有说完。”
黎照夜看着火堆里的柴火,然后往里面添了一根小树枝。
“你想问我是如何离开边军的。”
“嗯。”
柴火堆里烧得噼啪作响。
“边军的军饷如何发放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每月支付一次。按人头计算的话,每个士兵二两银子,一石粮食。朝廷定下的数字。”黎照夜说,“但是到我们手里为止,不到一半。”
“被吃了?”
“层层食用。上面的将军吃一层,中间的校尉吃一层,下面的哨长也吃一层。最终士兵手中有的,能有七钱银子就不错了。”
“我守烽火台三年的时间里,每月都会缺少一些。少就等于少,大家都一样少,也没有人说话。但是有一年冬天的时候,军粮没有得到供应。两个月都没发下粮食。上面说粮道被抢劫了。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一年秋天军粮运到营地上去。我下山拿补给的时候亲眼看见这批粮食入库了。入库单上写的秋粮,石字营,三千石。能供全营子吃上四个月。但是两个多月之后,哨兵告诉我,库房里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。”
“有人将粮食卖给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报告了?”
“给石字营的监军写了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黎照夜拿了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,火焰跳跃了一下。
“信寄出去后,大约半个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。我猜想监军那边正在查这件事。过了一段时间之后,哨长又来见我,说有人告发我盗窃军粮,让我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陆沉舟张开嘴巴。
反咬一口。
“我说我没有卖出。哨长说,是否还有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有证人,有实物——我的账户里多了些钱,而且正好和军粮的数量相等。”
“钱从哪里来的?”
“他们放的。找到我床下藏有二十两银子的地方。那银子不是我放的,但是有我的手印。”
他说话很冷静。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件一样。
“我才知道一封信根本就没有送到监军那里去。中途被人截住了。”
“截的是谁?”
“管理军需事务的。姓曹,是个校尉。”
曹校尉。
陆沉舟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。
“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?把你抓回来是吧?”
“没有。哨长让我走了。”黎照夜望着火堆,火焰映照在脸上跳动着,“他说,你走了,这件事也就过去了。不走的话,明天就得被挂到旗杆上了。”
“哨长和我一起把守烽火台三年。他知道我不会卖粮。但是救不了我。他可以在我被抓住之前,让我逃跑的就只有他了。”
“我跑掉了。当天晚上跑的。翻过山来往南进入山中。”
他稍作停顿。
“跑了三年。换了四个寨子。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做过边军。后来到了岚峒寨之后,待了下来。”
“现在曹校尉还在石字营吗?”
“在。他是石彪的手下。石彪保护他。”
“还在查你的是不是?”
“他不查。跑掉的士兵,再也没有人去追捕了——人跑了之后,案件就算结案了。”黎照夜说,“但是他知道我往哪个方向逃。”
陆沉舟心里一震。
“石彪进山的目的就是为了他吗?”
“并不完全。石彪进山有自己的目的。但是曹校尉一定已经跟石彪提起过我。他知道我在那片山中生活。即使不是为了抓我,他也一定会让石彪知道,在这片山中有一个逃兵。”
“因此石彪知道岚峒寨里有一个曾经做过边军的人。”
“可以知道也可以不知道。”黎照夜说,“但是曹校尉知道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说话了。
他想起山神庙里方脸男子所说的话——石将军想要在山中找一块地方落脚。
落脚。
一位边军将领,平时在平原上的营地上活动,却非要跑到穷山沟里去。据点设在山区,补给线很长是为了什么?
除非——落脚是假的,另有目的。
“你昨天说——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边军要进山。”
黎照夜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树枝扔进火堆之后站起来,走到烽火台的门口。
“你进去看一看。”
里面很小,大概有三四步见方。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在角落里堆积着一些碎石,干枯的草。墙上有一个凹陷进去的小洞。
黎照夜指了指那个凹洞说:“以前放的是烽火材料。松脂,干柴,引火物。三天换一次,保证能用。”
他转过身去,指着门洞之外的地方。
“站在烽火台上可以望见三个山口。只要有一个地方有情况,就在这里点火,下一座烽火台就可以看到,半个时辰之内就能传到石字营大营。”
山脊线在晨光中十分清楚,三个山口好像被刀子劈开的一样。
“但是现在已经废弃了。石彪撤走了外围的哨兵,烽火台也没有人守卫了。山地上的事情他是不知道的。”
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沉舟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他无法看到山区的情况。但是他又想看看。”
“可以。他想要见到的。于是他就进山了。”
“不是为了据点。”
“并非为了建立据点。据点只是一个借口。他真正想把山地纳入自己的防区内。”
陆沉舟脑子转得很快。
将山地列入防御范围。听上去好像是好的,边军负责保护山地,山地给边军提供物资。但是山地并不是属于朝廷的土地。寨子里的土司有自己的军队,有自己的法律体系和行为准则。
边军进来了,土司算什么?
“石彪想要占据山地。”陆沉舟说道。
黎照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他看了一眼陆沉舟:“你那个人在山神庙——他说的话并不完全正确,他说石彪打算在覃虎寨落脚。落脚是正确的。但是落脚之后又如何呢?覃虎寨就是第一步。覃虎寨拿下了之后,下一个就轮到岚峒寨了。山地里的寨子一个接着一个被攻下。等所有寨子都归于石彪之时,山地也就归他所有。”
他稍作停顿。
“边军进入山区,并非只为了安家落户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陆沉舟顿时觉得背上发凉。
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。但是黎照夜说的时候分量就不同了——因为黎照夜当过边军,了解边军的规矩。
“你昨天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猜的,但是今天你来找我,说明你也猜到了。”
他看着陆沉舟。
“你猜到了还来找我,说明你不是来听我说好话的。”
陆沉舟没有否认。
“石彪进了山之后,岚峒寨能够抵御得住吗?”
“不能阻挡。岚峒寨满打满算,能打的不到一百人。石字营有三千人。你只要说一句话,就会被淹死的。”
“那跑呢?”
“往哪跑?山地面积不大。石彪将山口堵住之后,没有人能出去了。”
陆沉舟不语。
在外面烧火,烟气从门洞里飘进来,使人觉得眼睛很酸。
“那么你呢?还能不能跑了?”
黎照夜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门洞口处,背对着光源,所以看不到脸部的表情。但是陆沉舟能够看清楚他手指的位置——在刀柄上面,手指变得苍白。
“我跑了三年。换了四个寨子。每到一个地方都不敢和人多说话。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谁。不能在某处停留太长的时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他妈已经跑够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用的是十分强烈的语言。并不是生气——而是憋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一种疲惫感。
“你昨天问我需要我去干些什么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你。我需要具有战斗经验的人。岚峒寨的人没打过仗,也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。石彪一来他们就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。”
“你教给他们打仗?”
“并不是让你教他们怎么打仗。就是让你帮助我——不要让他们白白地死掉。”
黎照夜没有开口。
“你说是已经走到了尽头。那就不跑了。留下。”陆沉舟说,“石彪要夺取山地。曹校尉想要你性命。即使你逃得再远,也逃不出他们的追击范围。但是你要是留下——”
“留着能干嘛呢?”
“留下来的话,至少不会一个人逃跑。”
黎照夜看着他,心里的想法很复杂。
“石字营共有三千人。你一个破寨子,一百个能打的都凑不出来。你要怎么和石彪硬碰硬地较量?”
“用脑筋。我除了脑筋比别人好用之外,其他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黎照夜看着他好一会儿之后,才笑出声来。不是开心的笑——而是“你小子胆子很大”的笑。
“你认识你像谁吗?”
“谁啊?”
“我当年的哨长。他说的差不多就是——这烽火台虽然位置很偏僻,但是只要有人在上面看守,山外的人就不会进来。”
他望着空旷的烽火台。
“后来烽火台就被废弃了。他也被调走了。走之前他说——照夜,有些事情不能让你去管。不能管。”
“你管不?”
过了很久,黎照夜才没有再说下去。
火焰渐渐熄灭,火焰也慢慢变小,烟也变得越来越浓。
“管。”
一个字。
陆沉舟点头表示同意。
“那就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两个在外面的人从门洞里走出来。晨光渐渐升起,山脊上三个山口也清晰地出现在天空之中。
黎照夜蹲下身把火堆踩灭了。烟已经消失了。
“回寨子吗?”
“回。”
他们顺着来的时候走回原来的地方。走了很远的路之后,黎照夜忽然停下来了。
“你那个人在山神庙——他叫什么?”
“没问名字。”
“石彪想要在覃虎寨安家是真实的。落脚之后发生的事情,他一句话也没有提到。”
陆沉舟点了一下头。
黎照夜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得很快,比来的时候要快一些。
陆沉舟跟着他后面看他的背影。
黎照夜的腰是挺得非常直的。不是有意要变得很高——而是当了十几年兵之后,在骨头上形成的那种挺拔。
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细腻,白色,骨节分明。一双没有受伤的手。
但是他脑子是灵的。
石彪三千人。岚峒寨不到一百人。
这算起来就不对了。
但是账目是按照人的思维来计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