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的时候,陆沉舟就离开了寨子。
阿阙走在前面,腰间挂着一把柴刀,背在背上的是干粮,饮水等物品。陆沉舟空手而来,并没有带上什么东西。阿阙出门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带一把刀,他说不用。
带刀就是要去打。他不是要去打。
山路由寨口处向下延伸,先是一段石阶之后就进入了森林之中。由于露水大,走了会儿裤子就湿了。陆沉舟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情况,并且心里默默的记下了几个地方:那根梁子上面有个弯道,视线会被遮挡;溪水旁边有一片乱石滩,可以挡住视线;山神庙门口是缓坡,并没有东西遮住视线。
如果五个人要动手,山神庙门口就是最不利的位置。
但是他还是去了。
阿阙停在溪水旁边,然后蹲下来洗了把脸。陆沉舟也蹲了下来,用水喝了一点。水太凉了,扎牙。
「还有多远?」
「过了前面那道坡就到了。」
陆沉舟站起来之后往山坡上看了看。树林子到这儿就越来越稀疏了,可以看见坡顶上露出的一角灰瓦。
「你就在那里等。」
阿阙一呆,小声说:「少主……」
「我一个人上去。」
「不,不行。」
「你要在这里等。」陆沉舟又说,「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的话,你就去寨子里找阿依,让阿依去找黎照夜。」
阿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是陆沉舟已经向前走去。
坡度不大,就是石头多,走路时会有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坡顶到了。
山神庙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大。一座由石头建成的小屋,屋顶是灰色的瓦片,并且门口的香炉已经倒塌了。庙门打开之后里面就黑乎乎的了。
庙门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岁左右,瘦长脸型,穿灰色布制短打,腰间挂着一把小刀。他坐在台阶上吃饼。等到陆沉舟由坡下走上来之后,他就停了下来,在地上打量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吃起自己的那份东西。
陆沉舟走到了庙门外面,在距离那个人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「早。」
那个人咬着饼看了他一眼:「你是岚峒寨的人?」
「嗯。」
「来上个香?」
陆沉舟笑了一下:「来见人。」
那人把最后一口饼吃掉之后,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。他比陆沉舟高出半个头,站起身来之后,那种压迫感就出来了,并不是故意的,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本身带出来的。
「见谁?」
「你们。」
那人没有回话。他对庙里的人说:「头儿,有人找。」
走出庙来的有四个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,四十五岁左右,方脸型,颧骨很高,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采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旧袍子,袖子磨损得发白了,但是洗得非常干净。腰部没有佩刀,但是陆沉-舟发现后面有四个随从,而且站的位置也很讲究: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,一个站在庙门左边,一个站在右边。
并不是随便站的地方。是能互相帮助的位置。
方脸男人走到了台阶上,在离陆沉舟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,拱手施礼。
「这位兄弟叫什么名字?」
「姓陆。」
「陆兄弟。」方脸男人点了点头说,「我们是路过这里的,想休息会儿。请问陆兄弟找我们有什么事?」
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四个人的站姿之后,又看了一眼方脸男人的手,手指粗大,指节上长满老茧,并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。
「过路的?」陆沉舟说,「过路的不走大路,要到山神庙去?」
方脸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,但是眼睛有点动。
「山里的路,我们不熟。」
「熟。」陆沉舟说,「昨天你们在二道梁,今天又来到山神庙。一天之中走了十几里路,对道路十分熟悉。」
这话一出口,台阶下的两个人就互相看了一眼。
方脸男人沉默了两秒后,笑着说:「陆兄弟很痛快。那么我也就没什么好绕的了-我们是来找人的。」
「找谁?」
「去找覃虎寨的人。」
陆沉舟心里一沉。但他脸上没露出来:「覃虎寨在山的南边,你们走反了。这是北边。」
「我们知道。」方脸男人说,「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再查一查情况。据说附近有个寨子,叫岚峒寨。陆兄弟是岚峒寨的人?」
「是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方脸男人向前进了一步,说,「我们要见岚峒寨的头目。」
陆沉舟看着他,没有开口。
这人说话比较客气。但是他所说的要找覃虎寨人,又说想跟岚峒寨的当家人谈谈-覃虎寨与岚峒寨之间存在着世仇的关系,所以你来找覃虎寨的人,却想去岚峒寨见一下寨主?
「谈什么?」
方脸男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再看一眼后面四个人之后,又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:「陆兄弟,在这里谈事情不合适。能换一个地方吗?」
「就可以在这里。」陆沉舟说,「没有别人偷听。」
方脸男人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重新审视他。
「陆兄弟能做主吗?」
「你先说说是什么事。说完之后,我再看谁能做主。」
方脸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,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。
是一块牌子。
巴掌大小,是铁做的,在上面刻有一些字。陆沉舟接过来一看,字是阳刻的,笔画很粗,棱角分明。在最上面有两个大字:【边军】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【石字营·第七哨】。
边军。
陆沉舟拿过牌子,手指在字上摸了摸。
并不是覃虎寨的人。是属于边军的。
他将牌子翻过来一看,只见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。然后把牌子递还给他。
「石字营。石彪手下的人?」
方脸男的脸色开始变了。
并不是变坏。是更加小心谨慎了。
「陆兄弟对石将军有了解?」
「听说过。」陆沉舟说,「边军石彪驻守西南地区,下面有三个营。石字营是主要的-」他顿了顿,然后又问道,「但是为什么石字营的哨兵要去山里?」
这话是编造出来的。他不知道石彪手下有多少个营。但是他赌的是-对方不会当众揭穿自己。
方脸男人不说话。看了陆沉舟好一会儿之后说:「陆兄弟不是一般人。」
「我就是来自山里的一个山里人。」
「山里的村民不认识边军的牌子。」
「见过。」陆沉舟说,「以前有边军的人来过寨子里。」
方脸男人看着他,似乎是想确定这句话是真是假。陆沉舟没有避开他看过来的目光。
过了几秒钟之后,方脸男人就笑了起来。
「陆兄弟,你胆子不小。」
「还行。」
「一个人来找我们五个带刀的-胆子挺大的。」方脸男人说,「你会担心我们会把你扣下来吗?」
「为什么要扣我呢?」陆沉舟说,「你们找的是覃虎寨的人,不是岚峒寨的人。扣了我,还要给我管饭。」
方脸男人略微一愣之后就笑了起来。
「有意思。山里还存在着这样的人。」
笑过之后,他的表情就收敛起来了。并不是变冷,而是更加认真了。
「陆兄弟,我不瞒你了。我们是石将军派来的哨兵-山地这边,石将军想找一个地方落脚。」
陆沉舟没有开口。
「覃虎寨被石将军看中了。」方脸男人说,「但是覃虎寨那边的人比较难打交道。我们要找一个熟悉当地的人来帮我们牵线。」
陆沉舟明白了。
边境军队想要在山中找一个驻扎的地方。覃虎寨就是他们所要攻击的目标。但是覃虎寨不买账,因此边军的人待在山神庙里没有前进。
他们不是要去打覃虎寨。是来探路的。探覃虎寨的路,也探岚峒寨的路。
「你们找我干什么?你们要找的是覃虎寨的人,不是岚峒寨的人。」
「岚峒寨离得近。」方脸男人说,「而且-」他看了一眼陆沉舟,「岚峒寨的老土司刚去世,新土司也还没站稳。这个时候请人帮忙,比去覃虎寨那边要容易得多。」
陆沉舟没有开口。
这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,清楚到使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冷。对方知道他的父亲已经去世。知道岚峒寨现在群龙无首。
但是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。
「你们在二道梁呆了几天?」
方脸男人一愣:「两天。」
「两天的时间足够把山地的路摸一遍。」陆沉舟说,「你们不用人带路。」
方脸男人不回话。
「在二道梁已经住了两天,今天才来到山神庙-并不是不认识路,而是在等人。」陆沉舟说,「等岚峒寨的人来找你们。」
方脸男人看着他,没有开口。
「你们想知道岚峒寨的人会来不来?来了的话就说明岚峒寨有人管事。不来的话就说明岚峒寨没有人了-也可以直接去找覃虎寨,或者-」陆沉舟顿了顿,「换一个目标。」
说出这句话之后,空气中就静悄悄的了。
台阶下面那四个人,他们都在看着方脸男人,并且在等他说。
方脸男人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之后他就开口了,语气也和之前不一样了,以前是客气里带点试探的意思,现在则是认真的样子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陆沉舟。」
「陆沉舟。」方脸男人再次重复道,「是岚峒寨新上任的土司?」
「尚未正式接任职务。」
「但是你是。」
陆沉舟并没有否认。
方脸男人看着他,眼神中多了些别的,并非敌意,而是一种新的评估。
「陆土司,你刚才所说的是完全正确的。」
陆沉舟没有开口。
「我们正在等一个人,而这个人正是岚峒寨的人。但是我所见到的,并非是送水的,问路的。是能有决定权的人。」
他看着陆沉舟。
「你来了。一个人来的。」
陆沉舟没有接这个话。
「那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?人你见到了。话也说开了。接下来怎么办?」
「石将军想在覃虎寨安家。」方脸男人说,「缺一个中间人-岚峒寨与覃虎寨相邻,你比我们熟。」
陆沉舟并没有接话。
他脑子里很快的运转起来。边军想要在覃虎寨安家。覃虎寨不同意。边军想找岚峒寨的人打探消息。听起来很好,帮边军解决问题,以后有靠山。
但是问题在于,为什么边军会在山地扎营呢?
山地经济落后,交通不便,粮食产量也不多。边军驻扎在平原上,补给方便,为什么要往山上跑呢?
除非-他们不是为了“落脚”而来的。
「石将军要待在山地多长时间?」
方脸男人不答。
「长期居住?」陆沉舟又问到。
「不好说。」
「不好说是什么意思?」
方脸男人看了一眼他:「陆土司,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不要打听。」
陆沉舟没有再问下去。但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并不是路过。是要进来。
覃虎寨是第一个要攻的地方。那么覃虎寨之后又如何呢?山里不只一个叫做覃虎寨的寨子。岚峒寨也位于山地之中。
他看了方脸男人一眼。
「今天的话,我记住了。但是牵线的事,我得回去想想。」
方脸男人点点头:「不急,我们再待两天。你要是想好了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」
陆沉舟拱了拱手之后就走到坡下了。
走了十几步之后,方脸男人在后面说道:「陆土司,你自己一个人来-很有胆量。」
陆沉舟不答,继续往下走。
到了坡底之后,阿阙从树后头钻出来,脸色苍白的说:「少主,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」
「没事。」
「他们是什么人?」
陆沉舟没有说什么。他往坡顶的山神庙方向看了一眼,在晨光之中,灰瓦屋顶只露出了一角,庙门口的人影都已经看不清楚了。
「一边走,一边说。」
他走的速度很快。阿阙小跑才能赶上。
过了溪水之后,翻过那座山梁,陆沉舟才开始慢慢走起来。
「边军。」
阿阙愣了一下:「什么?」
「那五个成员。是边军部队中的人员。」
阿阙的脚步就不再移动了。陆沉舟没有停下来,继续向前走去。
「边军为什么来到了山地?」
「找落脚的地方。覃虎寨是他们选定的地方。」
「那关我们什么事?」
「他们想让我们牵线。」
阿阙追了上来:「牵线?帮助边军牵线?」
「嗯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不帮。」陆沉舟说。
阿阙张开嘴巴,但是没有开口提问。陆沉舟也没有说什么。
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寨门口有一个人看到他回来之后,就松了一口气。陆沉舟不理他们,直接走进了寨子里面。
阿阙在后面问道:「少主,要去哪里?」
「找人。」
他在寨子西面的小屋前停下来。门是关着的。窗户也是关闭的。但是院子里有一件干净的衣服在晾晒,说明有人在。
陆沉舟拍了拍门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又打了一拳。
门稍微打开了一点。黎照夜的脸露了出来,从门缝中看着他。
「有事儿?」
「进来说。」
黎照夜没有动,说:「就在那里说吧。」
「你确定?」
黎照夜看了他两秒之后,就把门打开了。
陆沉舟走了进去。这间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把刀,这把刀是昨天自己磨的。
黎照夜把门关上之后就靠着墙,双手环抱在胸前。
「说吧。」
陆沉舟看着他。
「山神庙里那五个人,是边军。」
黎照夜面无表情。但是他的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,这是很短的一个动作。
「石彪的人。」陆沉舟说,「石字营,第七哨。」
黎照夜没有开口。
「他们要在覃虎寨安家。希望我来牵线。」
黎照夜没有说话。
「你是边军出身。」陆沉舟说,「我需要你的力量。」
黎照夜看着他,沉默了好久。
「你要我干啥?」
「边军为什么选择山地作为驻扎的地方,我需要你帮我弄清楚。」
黎照夜没有回答。
「山地贫瘠,道路艰难,补给线路也比较长。」陆沉舟说,「边军驻扎在平原上,补给方便,为什么要往山里钻呢?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什么?」
「除非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落脚。」
黎照夜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「是为了其他的。」陆沉舟说,「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。」
黎照夜沉默了好久。
之后他就说了出来。声音不大,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「你知道吗,你刚才所问的问题,在边军中是非常危险的,能要人命。」
陆沉舟没有说什么。
「你问为什么石彪要上山,边军的人是不会这么问的。如果问了的话,那就是探查军情了。」
陆沉舟没有出声。
黎照夜看着他,眼中的神色很复杂。并不是敌意也不是犹豫,是另一种意思。
「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从边军里出来的?」
陆沉舟摇摇头。
黎照夜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去看桌上的刀。
沉默了很久。
「陆沉舟-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?」
陆沉舟没有开口。
他站在小屋里面看着黎照夜。
黎照夜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桌子上点燃的油灯也跟着摇晃了一下。
黎照夜松开了手。
他抬起头来看陆沉舟。
「明天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。」黎照夜说,「去了之后你就会明白的。」
他没说去哪里。没说是什么原因。
但是陆沉舟点了一下头。
于是就转身离开了。到了门口的时候,黎照夜在后面说了一句-
「由你一个人去山神庙-是谁提出的这个建议?」
「我的。」
黎照夜也没有再说话。
陆沉舟把门推开之后就走了出去。
阳光照在脸上觉得有些刺眼。寨子里有人砍柴,有人聊天,还有鸡在叫。
跟昨天一样。
但是已经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