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有水声。
很轻,是山崖侧后方那条常年流淌的山涧,在昨夜雷雨过后水量涨了些,溪流拍打岩石的声音顺着风断续传来。他记得那条溪,小时候躲进山林时,曾趴在岸边喝过一口,凉得刺牙。
他闭上眼,像小时候跟狼王说话那样,用兽语中最柔和的调子,朝着水流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:“帮我们,冲下来。”
没有咒语,没有手势,只有一缕意念随风而去。
山涧水面忽然震颤。
一圈涟漪自溪心炸开,紧接着,整条溪流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推着,猛地翻涌起来。水流加速,冲垮了岸边矮石,沿着陡坡沟壑奔腾而下,汇聚成一道尺宽水柱,贴着岩壁直扑战场中心。
赤霄真人察觉异样,猛地抬头。
他看见一道银光从高处劈落,还没来得及反应,水柱已狠狠撞上残存火源。
嗤!
巨大的嘶鸣声炸响,水火相击,蒸汽轰然爆开。滚烫的泥浆飞溅,焦石被冲刷得发出噼啪脆响。那一片尚未熄灭的黑红火焰,瞬间被压得矮了三寸,边缘迅速收缩,只剩零星几点火星在湿泥中挣扎明灭。
白雾升腾。
浓密得如同山间晨霭,迅速弥漫整个山谷。视线一下子降到不足三尺,连近在咫尺的身影都模糊难辨。阿狰只看见母亲靛青色衣角在雾中晃了一下,便彻底隐去轮廓。
赤霄真人本能想退,可双腿早已脱力,刚一挪动,膝盖一软,整个人跌坐在泥水里。冰冷的湿气顺着道袍渗入骨髓,他牙齿打战,喉咙里发出低吼,右手颤抖着抬起,试图结印,却连指尖都无法稳定划出符线。
他看不见敌人在哪。
也分不清方向。
只能听见水声、雾气流动声,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阿狰睁开眼,金瞳在白雾中微微发亮。他没往前走,而是轻轻晃了一下驭兽铃。
叮
声音短促清脆,像露珠滴落石面。
百兽立刻有了反应。伏在四周的狼群收起獠牙,趴伏不动;虎类压低身子,耳朵朝外警戒;鹰隼盘旋高空,不再俯冲。它们围成一个松散的环形,将阿狰一家护在中间,耳尖不停转动,监听雾中每一丝动静。
阿溟缓缓蹲下,左手按地稳住身体,右手探向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,抽出最细的那一根。她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绳结上,低声念了一句简短咒语,随即把绳缠上左肩伤口。一股微热蔓延开来,渗血渐渐止住。她没放松,目光透过白雾扫视前方,哪怕什么都看不清,也不敢移开半分。
苍夙靠坐在一块焦石后,背脊挺直,一手扶着断刃龙渊剑,一手按在右腿伤处。经脉断裂的钝痛仍在,但他已开始调息。呼吸由急促转为深长,胸口起伏平稳下来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倒,哪怕只是闭眼片刻,也可能让敌人钻空子。
雾越来越浓。
山谷陷入一片混沌。
赤霄真人坐在泥水中,浑身湿冷,嘴唇颤抖,想运功驱寒,却发现灵力枯竭得连一丝火苗都点不起来。他张了张嘴,似要念咒,可喉咙干涩,只发出沙哑的气音。他瞪着眼,死死盯着雾中某个方向,仿佛只要盯够久,就能看清那个让他败北的孩子。
阿狰站在父母之间,额头微汗,精神略有疲惫,但意识清醒。他没再摇铃,只是把驭兽铃攥得更紧了些。他知道对方还活着,还在等机会。
他也一样。
他在等雾散,或者等下一个破绽。
阿溟察觉到儿子的气息变化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没有焦急,也没有安慰,只有一种无声的信任,你做得很好,接下来,我们一起守着。
苍夙睁了睁眼,目光扫过雾中两个身影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剑横放在膝上,贴着他掌心,温温的,像种提醒:这一战,不是为了过去,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。
雾中寂静无声。
只有水滴从岩壁滑落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赤霄真人终于放弃结印,肩膀垮了下来。他靠着一块烧黑的石头,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他不信自己会输在这里,不信会被一个五岁孩子逼到如此境地。
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阿狰忽然抬手,再次轻晃驭兽铃。
这一次,铃声比之前更短,几乎只是轻轻一碰。
百兽耳朵齐齐一抖,伏得更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它们知道,这不是进攻指令,而是警告,敌人还没死,别松懈。
阿溟收回视线,左手重新按在地上,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。她能感觉到地下水流还在缓慢移动,那是山涧后续的余流,正沿着裂缝悄悄渗入战场。她没出声,只是把这份感知记在心里。
苍夙闭上眼,继续调息。
这场仗还没结束。
他们已经抢回了主动权。
雾依旧笼罩山谷,谁也看不清谁。
赤霄真人坐在原地,双眼睁着,却已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阿狰站在原地,手握铃铛,金瞳未散。
母亲蹲在他侧前方,压制伤口,目光如刃。
父亲靠在后方焦石下,调息养伤,剑横膝前。
没有人移动位置。
也没有人开口。
山谷只剩下白雾流动的声音,和那一点点,还未熄灭的恨意。
水滴从岩壁滑落,砸在一本烧焦的秘籍封皮上,墨字晕开,模糊成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