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。国子监的银杏树从绿变黄,又从黄变秃,转眼又冒了新芽。江时妧和谢知堼在各自的书院里过了大半年,早就习惯了每日早起、上课、放学、等在校门口的日常。
要说这大半年里最大的收获,除了功课进步、草药认了几十种之外,就是朋友越来越多了。以前江时妧在女学只有方敏一个好朋友,现在多了顾明珠、周子衡,偶尔加上赵怀安,一群人聚在银杏树下吃午饭,热闹得不得了。
顾明珠是武学院女生班的,每日练完功就端着饭盒跑到女学这边来。她说武学院的饭堂太吵了,男生们抢菜像打仗,她受不了。其实大家都知道,她是来找周子衡的,周子衡也跟着她跑过来。
“你又来了?”方敏每次看见顾明珠,都会笑着问一句。
“饭堂的韭菜盒子又出现了,我受不了。”顾明珠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把饭盒打开。今日的菜是红烧排骨、炒青菜,还有一小碗蛋花汤。
周子衡跟在她后面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:“顾明珠你走太快了,我差点跟丢。”
“你跟丢了我又不找你。”
“那你找我干嘛?”
“找你帮我吃韭菜盒子。今日饭堂又有,我打了一份,不想浪费。”
周子衡看着顾明珠饭盒里那一小碟韭菜盒子,咧嘴笑了:“你早说啊,我爱吃。”他夹起来就咬了一口,韭菜味飘了出来。
方敏皱了皱鼻子,往旁边挪了挪。江时妧也皱了皱鼻子,但没有挪。她靠在谢知堼旁边,谢知堼面无表情地吃着饭,好像闻不到韭菜味。
“谢知堼,你不觉得臭吗?”顾明珠问。
“不臭。”
“你鼻子是不是有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”
江时妧笑了:“他不是鼻子有问题,他是习惯了。周子衡每日都吃韭菜盒子,他在武学院日日闻。”
周子衡嘴里嚼着韭菜盒子,含含糊糊地说:“韭菜盒子多好吃。你们不懂。”
银杏树下,四个人坐成一圈。说是四个人,其实旁边还坐着一个——赵怀安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每次都来。
方敏叫他:“赵怀安,你过来坐呀。那边石头凉。”
赵怀安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这里光线好。”
江时妧看了谢知堼一眼,谢知堼也说“光线好”。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谢知堼问。
“没什么。想到一个笑话。”
“什么笑话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谢知堼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
顾明珠吃完饭,擦了擦嘴,开始讲武学院的趣事。“你们知道吗?今日武学院来了一个新的教头,姓郑,据说以前在边关待过。他一来就让所有人跑圈,跑了十圈。周子衡跑到第五圈就趴下了。”
“我那不是趴下,是被石头绊倒了。”周子衡不服气。
“绊倒了你就爬起来啊,你趴在地上装死。”
“我在喘气。”
“喘气趴着喘?”
“舒服。”
顾明珠翻了个白眼,继续说:“郑教头让我们练射箭,每个人射十支箭。谢知堼射了九个靶心,一个偏了一点点。郑教头问他‘练了多久’,他说‘两年’。郑教头说‘有天赋’。”
江时妧转头看着谢知堼:“你射了九个靶心?”
谢知堼点了点头。
“你怎么没跟我说?”
“你没问。”
江时妧鼓了一下腮帮子,但也没有生气。她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,不自夸,不炫耀。她觉得这样挺好。
“那赵婉儿射得怎么样?”江时妧忽然问。问完她就后悔了。
顾明珠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谢知堼一眼。谢知堼面无表情地吃饭。
“赵婉儿?她射得也不错。七环八环吧。她骑马好,射箭一般。”顾明珠说。
“哦。”江时妧低下头,用筷子戳饭盒里的米饭。
方敏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问人家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谢知堼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“她坐得远。我不知道她射几环。”他说。
江时妧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解释。“我又没问你。”
“你问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顾明珠。”
“你问赵婉儿。顾明珠说了,我再补充。”
江时妧的脸红了。方敏在旁边偷笑。顾明珠装作没听见,低头喝汤。周子衡还在嚼韭菜盒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走了。要上课了。”江时妧站起来,把饭盒盖上,拉着方敏就走。
“哎,你跑什么?”方敏被她拽着跑。
谢知堼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顾明珠看见了,叹了口气:“谢知堼,你以后能不能别在大家面前说这种话?她脸皮薄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‘她坐得远,我不知道’这种。你说得好像你跟她没什么,但你一说,就显得很有什么。”
谢知堼想了想,没有回答。他把饭盒收好,站起来,往武学院的方向走了。
周子衡在后面喊:“谢知堼,等等我!”
顾明珠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,看着三个人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日子就这样一日天过去。每日的午饭时间,银杏树下总有一群人。有时候方敏带了自己做的点心,分给大家吃。有时候赵怀安带了几颗蜜饯,悄悄塞给江时妧。江时妧会分给谢知堼一颗,谢知堼不吃甜,但每次都会接过去,放进口袋里。
周子衡的话最多,从早饭吃了什么说到晚上做了什么梦。顾明珠负责打断他:“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?”方敏负责笑。赵怀安负责看书。谢知堼负责安静。
有人问过:“谢知堼,你怎么不爱说话?”
江时妧替他回答:“他说的都是重点。废话不说。”
“那他说过十个字以上的话吗?”那人又问。
江时妧想了想,正要回答,谢知堼忽然开口了:“今日说了。”
众人愣住。
“什么时候?”江时妧问。
“刚才。‘今日说了。’四个字。加上前面的,不止十个。”
大家算了算——他说的是“今日说了”后面跟着解释的那一串,确实超过十个字了。但这是强词夺理。不过大家都习惯了。谢知堼的话,不能按字数算。
江时妧笑得拍桌子。“你这是耍赖。”
“不是耍赖。是事实。”
“事实就是你今日说了一共十一个字,还不到二十个。”
“够了。够用就行。”
顾明珠在旁边看着,对周子衡小声说:“你看,谢知堼平时不说话,但每次开口都是为了江时妧。她替他说了,他再补充。两个人像是在演双簧。”
周子衡挠挠头:“什么双簧?”
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。风一吹,金黄色的叶子飘下来,落在饭盒上、肩膀上、头发上。没有人拍掉,因为很好看。
江时妧伸手接了一片叶子,举到谢知堼面前:“你看,像不像小扇子?”
谢知堼看了看那片叶子,又看了看她。“像。”
“送你了。”她把叶子放在他手心里。
谢知堼把叶子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他的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,再多一片叶子也无所谓。
顾明珠看着他们,忽然说:“你们俩以后会不会成亲?”
江时妧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你说什么呀?”
“我问一下嘛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又好,不成亲多可惜。”
周子衡在旁边点头:“就是。我爹说了,青梅竹马最好了。知根知底。”
“你们闭嘴。”江时妧站起来,拿起饭盒,“方敏,我们走。”
方敏笑着跟她跑了。赵怀安抬起头,看着江时妧跑远的背影,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顾明珠看了一眼赵怀安,又看了一眼谢知堼。谢知堼坐在石凳上,手里还攥着那片银杏叶。他的耳朵红了一点,但没有否认“成亲”两个字。顾明珠心想:这人,嘴上不说,心里却是早就定了。
下午上课,江时妧坐在教室里,脸还是红的。方敏在旁边偷笑。
“你还笑?”江时妧瞪她。
“我是笑你脸皮薄。人家就问了一句,你红到现在。”
“没有红。热的。”
“现在是秋天。”
“秋老虎。”
方敏笑得更厉害了。赵怀安在旁边听着,没有抬头,但他的笔顿了一下。
放学了。江时妧照例跑出去。谢知堼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“今日怎么这么早?”她问。
“下课早。”
“又是下课早。你能不能换个理由?”
“先生病了。提前放学。”
江时妧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说谎。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,武学院的先生今日确实病了,周子衡中午提过。她笑了,拉着他上了马车。
马车上,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堼堼,今日顾明珠问的那个问题,你为什么不回答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就是……成亲那个。”
谢知堼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没到。”
“没到什么?”
“没到说的时候。”
江时妧愣了一下。“那什么时候到?”
“等你长大。”
“我长大了你就能说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江时妧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,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脸。
“那你现在可以先想想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想了。”
“想什么了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,街上的声音朦朦胧胧的。
马车到了巷口。江时妧跳下车,站在车旁抬起头,看着谢知堼。
“堼堼,你口袋里的银杏叶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叶子。叶子被压了一下午,有点皱了,但金黄色的,很好看。
“你留着吧。送你了就是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转身跑了。这一次跑得很快,像怕被他叫住。
谢知堼站在巷口,把叶子举到眼前,对着夕阳。阳光透过叶子,金黄变成了橘红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口袋,走回家。
晚上,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那本兵法注解里。那本书是江时妧送他的生辰礼物,他每日都看。叶子夹在扉页,翻开就能看见。
他躺下去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根红绳。
窗外,月亮弯弯的,像她笑起来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