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“吃醋”那件事以后，江时妧觉得自己变了。以前她从来不在意谢知堼跟谁说话，现在她会不自觉地留意。放学的时候，她会多看一眼他身后有没有跟着什么人。上马车的时候，她会扫一眼车厢里有没有别人的东西。她自己都觉得烦，但管不住。

“春桃，我是不是变小气了？”她趴在桌上，问正在叠衣服的春桃。

“不是小气。是长大了。”春桃头也没抬。

“长大了就变小气？”

“长大了就知道什么该是自己的。”

江时妧想了想，觉得好像有点道理。她把脸埋进胳膊里，闷闷地说：“那我以前不知道堼堼是自己的？”

“以前是知道，现在是怕丢。”

江时妧不说话了。春桃说得对。以前她觉得谢知堼就是谢知堼，永远在那里，不会跑。现在她发现，他身边也会有别人。虽然他不理别人，但别人会理他。她不放心。

但江时妧不知道的是，谢知堼比她更“怕丢”。

他每日下学都来接她，这是她知道的事。但她不知道的是，他来得有多早。

女学的最后一堂课是申时末下课，大约下午四点。武学院的最后一堂课也是申时末。从武学院走到女学门口，正常速度大概一盏茶的工夫。谢知堼每日都是第一个到门口的人，有时候甚至要等上好一阵子。江时妧以为他只是走得快，没多想。

直到那天。

那天下午，女学的最后一堂课是琴课。江时妧早上起来就觉得肚子隐隐不舒服，但她没当回事。到了下午，肚子越来越疼，是那种闷闷的、坠坠的疼。她趴在桌上，脸色发白。

林先生走过来，看了看她的脸色。“江时妧，你不舒服？”

“肚子有点疼。”

“要不要去医馆？”

“不用。可能中午吃多了。”

林先生摸了摸她的额头，不烫。“那你先回去休息吧。功课明日补。”

江时妧点了点头，收拾好书包，跟方敏说了一声“帮我把琴谱收好”，就慢慢走出了教室。

她走得很慢，因为肚子疼得厉害。走到国子监大门的时候，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还很高，离正常放学时间至少还有半个时辰。她以为门口不会有人的。

但有人。

谢知堼站在门口。穿着武学院的深蓝色短打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正在看。他不是刚到的样子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，衣领上落了一片银杏叶，像是站了很久。

江时妧愣住了。

“堼堼？你怎么在这儿？还没放学啊。”

谢知堼抬起头，把书合上。他看见她的脸色，皱了皱眉。“你怎么出来了？”

“肚子疼。提前放学。”她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，“你呢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“等你。”

“等多久了？”

“刚到。”

江时妧看着他衣领上的银杏叶。叶子是干的，一碰就碎。如果是“刚到”，不会有落叶。她伸手拿掉那片叶子，叶子在她指尖碎成了两半。

“你骗人。你等了很久。”

谢知堼没有说话。

“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“下课就来了。”

“武学院下课不是申时末吗？现在才申时初。”江时妧算了一下，至少提前了大半个时辰，“你怎么提前出来了？”

“先生有事。放得早。”

“先生有事你就能提前走？周子衡也走了吗？”

谢知堼没有回答。江时妧知道他在说谎。武学院的先生管得很严，不会随便放学生走。他是自己跑出来的。

“你每日都这个时间来？”她问。

谢知堼看着她。她的脸有点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但眼睛很亮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下学才来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每日提前一节课就来了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江时妧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她想起以前放学，每次她跑出来，他都站在那里。有时候她出来得早，他也在。有时候她出来得晚，他还在。她以为他走得快，或者时间刚好。原来不是。是他在等。不管她什么时候出来，他都提前到了。

“你等了多久？”她问。

“不久。”

“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。不是今日，是每日。”

谢知堼看着她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。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。

“从你说‘放学来接我’那天开始等的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
江时妧的眼眶红了。她想起那句话——那是开学第一日，她站在国子监门口，拉着他的手说的。“你下学一定要来接我。不许忘了。”她说。他回答：“不忘。”

她以为他只是答应。没想到他从那天起，每日提前一节课就来门口等。不是“不忘”，是“不敢忘”。怕她早出来，怕她等，怕她一个人站在门口会害怕。

“你傻不傻？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，声音有点抖，“等那么久。万一我每日都不早出来呢？”

“那就等。”

“等不到呢？”

“没有等不到。你每日都会出来。”

江时妧的眼泪止不住了。她低下头，用手背擦，越擦越多。她吸了吸鼻子，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

“你等了快一年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每日都提前来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先生不骂你？”

“跑得快。先生没发现。”

江时妧又想哭又想笑。她走过去，拉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比她的凉，指节分明，骨节突出。她握住，用力握紧。

“堼堼，你不用等那么久。你正常时间来就行。我不会早出来的。”

“万一呢？”

“没有万一。我保证。”

“你保证不了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上次肚子疼，也提前出来了。”

江时妧愣了一下。她上次肚子疼是半个月前，提前了一刻钟出来。她以为他是凑巧在。原来不是凑巧。

“你每日都提前来，就是为了防备我万一早出来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等了大半年，就用上一次？”
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

江时妧说不出话了。她拉着他上了马车。马车晃悠悠地走着，她靠在他肩上，眼泪还没干。

“堼堼，你以后别等了。我心疼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我心疼。不是你的心疼，是我的心疼。”

谢知堼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鼻尖红红的。

“你心疼，我就不等了。”他说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江时妧放心了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，闭上眼。马车晃晃悠悠的，她快睡着了。迷迷糊糊的时候，她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：“以后不提早就行了。按时来。”

她没听清，也没问。

第二天，江时妧身体好了，正常上课。下课后她收拾好书包，走到国子监门口。太阳还没落，离正常放学还有一会儿。她以为谢知堼不会这么早到。

但他已经在那里了。

“堼堼？你不是说不等了吗？”

“没等。按时来的。”

“现在还没到放学时间呢。”

“武学院今日下课早。”

江时妧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但她注意到他的手背在身后，手指在搓衣角。他在说谎。

她没有戳穿。她走过去，拉起他的手。
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
“嗯。”

马车上，她靠着他，闭着眼。

“堼堼，你以后说谎的时候能不能不搓衣角？一看就看出来了。”

谢知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捏着衣角，他松开了。

“没搓。”

“你刚才搓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右手现在还在搓。”

谢知堼把手放进袖子里。“你看错了。”

江时妧笑了。她把脸靠回他肩上，不再说了。

马车到了巷口。江时妧跳下车，冲他挥手。“堼堼，明日见。”

“明日见。”

她跑了。谢知堼站在巷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没有搓衣角了，但手心有一点汗。

他转身走回家。路上，他在想：她看出来他说谎了。但她没有生气。她只是说“你以后别说谎”。但他做不到。有些事，他不想让她知道。比如等了多久，比如每日都提前来，比如——他怕她早出来的时候看不见他会着急。他不想让她着急。

所以他就早点来。早点来，她就永远不会看见门口空着。她每次出来，他都会在。
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从你说‘放学来接我’那天开始等的。”那是真话。他没说谎。

那天晚上，江时妧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想今日的事。

“春桃，堼堼今日又提前去门口等我了。他说没说谎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
“那您生气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我就是心疼。”

“心疼就告诉他。”

“告诉他了。他说‘你心疼，我就不等了’。但他又等了。”

春桃笑了：“谢公子的话，不能全信。您得看他的行动。”

江时妧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
“春桃，你说他到底等了多久？”

“您自己问他。”

“他不说实话。”

“那您就信他的行动。”

江时妧想了想。行动——他每日站在门口，风吹日晒，雷打不动。下雨的时候打伞，下雪的时候戴斗笠。她出来的时候，他永远在那里。

她闭上眼。明日，她也会在门口等他。不是等，是接。他接她，她也接他。

谢府那边，谢知堼把今日的功课写完，铺了一张新纸。他画了一幅画——国子监的大门，门口站着一个小人，穿着武学院的短打。旁边写了一个字：“等”。画完了，看了看，又写了一个字：“值”。

值得的“值”。

他把画折好，放到枕头底下。跟那支刻着“江”字的笔放在一起。

窗外，月亮照进来，落在他的枕头上。他的枕头底下鼓鼓的，藏着很多东西。每一件都跟她有关。

每一件都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