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批完最后一摞奏折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朱笔搁在笔山上,茶盏里的龙井早凉透了。太监总管轻手轻脚进来换热茶,顺势把昭华宫下午的情况细细回了一遍 —— 沈家小姐拎了自制的山楂糕去探病,两人在屋里说笑了好一阵,公主喝了汤药、吃了丸药,气色已经缓过来不少。
说到沈青黛拿无糖野生山楂熬糕、楚昭华酸得脸皱成一团还硬说疗效显著的时候,太监总管语气顿了顿,带着点忍俊不禁的分寸感,把翠果记在小本子上的原话也捎带说了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皇帝笑了一声。不是朝堂上那种威严的、让群臣琢磨圣意到底是什么意思的笑,也不是宫宴上那种客客气气给晚辈面子的笑,是那种完全没防住的、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挠了一下的笑。他靠在龙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摇了摇头。为江山社稷积的食。这种荒唐话,换个人来说,他肯定觉得是存心哄骗君上。但从楚昭华嘴里出来,他信。不是信她真为了江山社稷吃撑了,是信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动什么算计。
换别的公主或者皇子,积食了让父皇撞见,头一个反应肯定是请罪 —— 不该失仪,不该贪嘴,不该给皇室丢脸。她倒好,不请罪,还反过来给自己揽功劳。偏偏她说得还挺认真,逻辑能自洽,论据也充分,连北境军的粮饷都被她拽过来当了证人。这种本事,朝堂上那帮老狐狸练了大半辈子,未必有她一半。
太监总管看见皇帝笑了,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放下来,又补了一句:“公主听见粮饷批下来的时候,声音虽然虚,但高兴劲儿藏不住。”
“她当然高兴。沈重山为粮饷的事愁了大半年,她一顿饭就给办了。” 皇帝端起凉透的龙井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把茶盏搁下,“太医怎么说?后头还要紧吗?”
“赵太医说再喝一剂汤药,续两天清淡饮食便无大碍。皇后娘娘也让太医院盯着煎药,日日送过去。”
皇帝微微点头。皇后送药,他不意外 —— 皇后平时不太管事,但分寸从来不差。沈青黛亲手熬山楂糕送过去,这倒让他多了几分感触。沈青黛那孩子他在秋猎上见过两回,骑射确实厉害,脾气也确实随她爹。她给昭华送山楂糕,不是场面上的客气,是真惦记着。
他忽然想起秋猎头一天,楚昭华和沈青黛并排骑着马往林子里走,一个石榴红的衣裳,一个玄黑的劲装,马蹄声叠在一块儿,笑声被风吹出去老远。当时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这会儿回想起来,那个画面比他批过的任何一道捷报都让人舒服。捷报是赢了,但那两个孩子并排骑马的样子,是另一种赢 —— 一种他在这宫城里很少见到的、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信任。
他靠在龙椅上,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比他想的更让人放心。不是因为她聪明 —— 聪明的孩子他见过太多,聪明往往跟着算计。也不是因为她有能耐 —— 有能耐的臣子他也见过不少,能耐往往跟着野心。她让人放心,是因为她简单。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简单,是那种什么都懂了之后、自己选了不把事情变复杂的简单。别人做一件事要绕十八个弯,她做一件事就一个理由:想这么做。
就说这次秋猎,贵妃想让太子跟沈家联姻,太子不想娶又不敢直说,楚婉宁在背后煽风点火。换别人,要么站太子那边,要么讨好贵妃,要么明哲保身。她倒好,选了第四条路 —— 跟沈青黛比赛啃羊腿。她压根没把联姻当回事,也没把太子和贵妃的压力当回事。她就是觉得沈青黛箭法好、人不错、能一块儿玩,就跟人家交了朋友。然后顺手帮沈家把粮饷的事办了,顺手帮太子把不想娶的尴尬化解了,顺手让镇北侯在篝火边上说了句 “昭华公主是个明白人”。这些都不是她算计出来的,是她啃羊腿啃着啃着顺便做完的。
这种人不让人放心,那什么人让人放心?
他忽然想起楚昭华及笄以前的样子。那会儿她天天规规矩矩地请安,规规矩矩地读书,规规矩矩地行礼。见了他总是低着头,说话轻声细语的,哪敢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跟他说 “儿臣这是为江山社稷积的食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儿挺省心的 —— 不惹事,不闯祸,不用他额外操心。可现在回过头去看,那种 “省心” 其实是一种距离。她把自己裹在一个完美的嫡长公主壳子里,喜怒哀乐全藏在壳子底下。他不了解她,她也不了解他。
及笄之后,壳子碎了。她开始在他跟前说实话、说歪理、说笑话、说些没上没下的混话。头一回在御书房用 “大曜蒙羞” 四个字怼他的时候,他确实被噎住了。但现在想想,那大概是她头一回用真面目对他。不是那个完美的、没有瑕疵的、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嫡长公主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啃羊腿啃到积食的、会躺在床上跟他胡说八道的女儿。
太监总管看皇帝靠在龙椅上出神,不敢打扰。但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—— 在想昭华公主。这种表情,皇帝以前只在提起太子小时候的时候露出来过。那是一种带着无奈、纵容、欣慰和一点点骄傲的,当爹的表情。不是天子的,是当爹的。
天暗下来的时候,御膳房把今晚的膳食单子送来了。皇帝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菜名,沉默了一会儿,跟太监总管说:“今晚少做两道。清淡点。另外传话给昭华宫 —— 让她这两天少吃油腻,朕今天也陪她一块儿清淡。”
太监总管应了一声,退出去的时候心里默默感叹:昭华公主是头一个能让皇上下令 “陪她吃素” 的人。不是皇上自己想吃素,是皇上要陪她吃素。这个区别可大了。
夜色深了,皇帝坐在灯下批最后一本折子。朱笔在纸上轻轻划过,留了几行小字。批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转头看窗外。昭华宫那个方向有灯火,隔着夜雾一闪一闪的。他想起今天上午,那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丫头,用虚虚弱弱的声音跟他说 “父皇圣明”。那双眼睛很亮,不是因为得了赏赐兴奋,是因为听说北境军的粮饷有着落了。她为别人的事高兴的时候,眼睛最亮。
皇帝笑了。把笔搁回笔山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着那团远远的灯火。那灯火简单、直接、不会拐弯。跟点灯的人一样。她胃里还留着消食药剂和山楂糕的余味,袖子里还揣着翠果今天记的饮食清单,菜地里还有一片没浇水的萝卜。但这些东西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已经把那颗愿意替别人高兴的心,照进了这座宫城里最暗的角落。包括他的心里。
这宫里聪明人多,简单的人少。她简单,所以让人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