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战马冲进京城的时候,正好是午后。
城门守将接过信筒,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太极殿。不到半个时辰,整个京城都知道了——边关大捷,邻国投降,不仅归还了三座城池,还主动提出签订十年互不侵犯条约。
百姓们涌上街头,敲锣打鼓,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谈论这场意外的胜利,有人说这是皇帝圣明,有人说这是列祖列宗保佑,还有人说,是那位被废的皇后娘娘在冷宫里祈福感动了上天。
只有沈清漪,对这一切毫无兴趣。
她站在坤宁宫的城墙上,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,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,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身后是空荡荡的宫殿,曾经熟悉的宫人们早已散去,只剩下春蝉还守在她身边。
“主子,”春蝉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您要不要下去休息一会儿?站久了会累。”
“累?”沈清漪冷笑一声,“心都死了,还会累吗?”
春蝉不敢接话,只能默默站在她身后。城墙下,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在人群中穿梭,孩子的手里抓着一串糖葫芦,笑得眼睛眯成月牙。沈清漪看着那个孩子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那是别人的孩子。
她曾经也有机会拥有这样的孩子,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“主子……”春蝉递上手帕,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别这样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清漪擦干眼泪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主仆二人沿着城墙往下走,刚走到宫门口,就看到李德全带着几个小太监匆匆赶来。
“皇后娘娘,”李德全行了一礼,“陛下请您去太极殿赴宴。”
“赴宴?”沈清漪停下脚步,“什么宴?”
“庆祝边关大捷的宴席。”李德全低着头,“陛下说,您一定要去。”
“我身体不舒服,不去了。”沈清漪转身就要走。
“娘娘,”李德全赶紧拦住她,“陛下说,如果您不去,他就亲自来请您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那就让他来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。她抬头一看,萧衍已经朝着这边走来。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萧衍挥了挥手,宫人们纷纷退下,城墙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清漪,”萧衍走到她面前,声音放得很轻,“就算给个面子,去坐坐吧。”
“面子?”沈清漪抬起头,眼神冰冷,“陛下的大喜日子,我这个废后去了不合适。”
“谁说你废后了?”萧衍皱眉,“旨意还没正式下发,你还是皇后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她冷笑,“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后,留着干什么?”
萧衍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正常:“清漪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但这件事能不能以后再说?今天是大喜的日子……”
“与我何干?”沈清漪打断他,“这场胜利是陛下和将士们的功劳,跟我没有任何关系。我现在只想安静待着,不想参加什么宴会。”
“清漪,”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,“就算我求你,去吧。”
她看着他,突然觉得有些可笑。曾经的帝王几时求过人?现在居然为了让她参加一个宴会,低声下气到这个程度。
“陛下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您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离开这座皇宫,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。”
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“你……还是在恨我。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沈清漪摇摇头,“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,我已经没有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累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陛下,我真的很累。这座宫里有太多回忆,快乐的、痛苦的,每一样都让我喘不过气来。我不想参加宴会,不是因为还在生气,是因为我真的不想面对那些人的目光。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,突然伸出手:“跟我去,好不好?”
她看着他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这是一双曾经抱过她的手,也是一双曾经推开她的手。
犹豫了很久,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:“让我想想吧。”
这三个字,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的让步。
萧衍的眼睛亮了一下,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,这说明还有希望。
“好,”他点头,“你想清楚了告诉我,我等你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,只是转身朝着冷宫的方向走去。萧衍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
是他们之间的距离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远了?
宴会设在太极殿,文武百官齐聚,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萧衍坐在主位上,接受着群臣的道贺,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。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朝着殿门口飘去——她在干什么?她会来吗?
殿下的席位间,林贵妃正与几位大臣之妇谈笑风生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色的宫装,衬得肌肤胜雪,美艳不可方物。自打沈清漪被废,她便重新活跃起来,仿佛看到了重新上位的希望。
“陛下今日真是高兴啊。”林贵妃端起酒杯,款款起身,“臣妾敬陛下一杯,祝贺边关大捷,大梁千秋万代。”
萧衍端起酒杯,却没有喝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:“爱妃有心了。”
林贵妃眼底闪过一丝阴霾,但很快又恢复笑容:“陛下,臣妾听说皇后姐姐身体不适,今日没来赴宴,真是可惜了呢。”
“爱妃,”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皇后的事情,不劳你费心。”
林贵妃脸色一僵,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:“是臣妾多嘴了。”
殿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。大臣们交换着眼色,谁都知道皇帝对那位废后的态度复杂,只是没人敢挑明罢了。
就在这时,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!”一个侍卫冲进殿来,单膝跪地,“边关有紧急使者求见!”
萧衍心里咯噔一下:“宣。”
使者是个年轻的副将,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疲惫。他走进大殿,跪下行礼:“参见陛下!”
“起来吧,”萧衍挥手,“边关出了什么事?”
使者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陛下,这是邻国使者让微臣带来的。他们愿意求和,但……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使者犹豫了一下:“他们说,只要大梁答应这个条件,他们就永远不再侵犯。”
“快说!”萧衍皱眉。
使者深吸一口气:“他们要——皇后亲自去边境和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