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战马冲进京城的时候，天色刚蒙蒙亮。
城门的守卫还未来得及反应，一骑已经风一样掠过。马上之人盔甲沾满尘土，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，眼眶深陷，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。战马喷着粗气，口吐白沫，眼看就要力竭倒下。
萧衍从马背上翻下来，脚步踉跄了一下。李德全及时上前搀扶，却被一把推开。
“陛下当心龙体……”
萧衍没理会，大步往宫门走去。他的腿像是灌了铅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，但速度一点不慢。三百里路，跑死了两匹马，星夜兼程跑了一整天一夜。现在他只想快一点，再快一点。
坤宁宫的飞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宫人们远远看到皇帝的身影，纷纷跪下行礼。萧衍视若无睹，径自往前走着。春蝉守在门口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，看到皇帝的身影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哽咽着跪下行礼，想要说什么，却被萧衍打断。
“人呢？”
“在里面……”春蝉站起身，犹豫了一下，“主子刚喝了药睡着，您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萧衍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，阳光从窗棂透进来，照在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上。沈清漪背对着门，侧卧着，长发散落在枕头上，一动不动。若非那轻微的呼吸，几乎让人以为床上躺的是一具蜡像。
萧衍在门口停住脚步。
这才几天？她怎么瘦成了这样？
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。沈清漪似乎睡着了，呼吸很轻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他伸出手，想要触碰她的脸，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停住了。
他怕吵醒她。
可是沈清漪还是醒了。她感觉到有人，转过头，看到萧衍的那一刻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表情变得平静——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。
“陛下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羽毛一样飘忽，“边关……战事怎么样了？”
萧衍看着她，心疼得说不出话来。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，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，眼窝青黑，像是老了十岁。她明明醒着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消失的感觉。
“朕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，“对不起，是我来晚了。”
沈清漪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：“陛下不必道歉，您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，平静得可怕，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萧衍心里一痛，她以前不是这样的，她会笑，会闹，会用那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，说“陛下，您怎么又来了”。可是现在，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。
“我们之间，一定要这么生分吗？”他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沈清漪扯了扯嘴角：“那你想怎么样？像从前那样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？”
“不是假装。”萧衍握住她的手，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抽了回去，“是真的重新开始。”
“重新开始？”沈清漪重复这个词，像是在听一个笑话，“我们还有什么可以重新开始的？我不能生育了，永远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我作为一个女人，作为一个大梁的皇后，彻底失败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萧衍心上。他看着她，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，可是没有，她就像一座冰山，冷得让人害怕。
“你没有失败。”他再次握住她的手，这次她没有抽回去，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，“你有我，我们不需要孩子，我们可以领养，我们可以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漪打断他，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了一瞬，然后又低了下去，“别说了，我想休息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他有很多话想说，想解释，想告诉她孩子没了不是她的错，想告诉她不管能不能生育她都是他的皇后。可是看着她的眼睛，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那个眼神……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一切。
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他站起身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改天再来看你。”
沈清漪没说话，重新转过身，背对着他。萧衍站在床边，看着她瘦弱的背影，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，喘不过气来。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。
“清漪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丝坚定，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，我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沈清漪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窗外，阳光正好，照在她湿漉漉的枕头上，折射出微弱的光。
那天晚上，沈清漪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现代，回到了那个没有战争、没有阴谋的城市。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，看着车水马龙，人群熙攘。阳光很好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味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孩子。
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，约莫两三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红色的兜肚，迈着小短腿向她跑过来。跑到她面前的时候，孩子抬起头，冲她咯咯笑，还伸出小手要抱抱。
“妈妈……”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，“妈妈抱抱……”
沈清漪的心都要化了。她蹲下身，张开双臂，想要把孩子抱进怀里。可是孩子却突然转身跑了，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她笑：“妈妈来追我呀！妈妈来追我！”
“好，妈妈来追你。”她站起身，追了过去。
可是奇怪，不管她怎么跑，都追不上孩子。孩子就在前面不远处，跑得也不快，但她就是追不上。她跑得气喘吁吁，腿都软了，孩子却还是保持着同样的距离。
“宝宝……”她停下来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“你慢点……”
孩子停下来，转过身，冲她笑：“妈妈快来呀……”
就在她准备继续追的时候，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。她来不及惊呼，整个人掉了下去——
“主子！主子您醒醒！”
春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沈清漪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床上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暖暖的。
原来是个梦。
她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“主子，您做噩梦了吗？”春蝉担忧地看着她，“奴婢听到您在哭……”
沈清漪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。梦里那个孩子的笑脸还在眼前晃动，那么真实，那么可爱。她伸出手虚空抓了一下，什么都没有抓到。
“春蝉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你说……如果当初我没进宫，现在会怎么样？”
春蝉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可能……会在江南找个普通人家嫁了吧。”沈清漪继续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，“然后生孩子，过平淡的日子…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，但春蝉明白她的意思。主子失去了孩子，可能再也不能生育了，陛下虽然说不在乎，但以后呢？朝堂上的大臣会怎么说？史书会怎么写？
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后，怎么母仪天下？
“主子……”春蝉握住她的手，想要安慰她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，泪水又顺着眼角滑落下来。
窗外，春日的阳光正好，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，闪闪发亮。可是屋子里的人，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