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。
前线战事稍稳,萧衍连夜赶回京城。他盔甲未卸,满身风尘,一路直奔冷宫。沿途宫人纷纷跪下行礼,却只见皇帝阴沉着脸,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他的心狠狠揪紧。
沈清漪靠在床头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,眼窝青黑,像是老了十岁。她听到开门声,连头都没转,只当是没听见。
“清漪……”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她缓缓转过头,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看见他身上还穿着盔甲,风尘仆仆的样子,她心里冷笑一声——到底是打完仗了,才想起来还有她这么个人。
“陛下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前线战事怎么样了?”
萧衍走到床边,想要握住她的手,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。那双曾经会温柔回握他的手,现在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。
“朕……朕对不起你。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我来晚了。”
“陛下有什么对不起的。”沈清漪扯了扯嘴角,“是我自己没用,保不住孩子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萧衍咬牙,拳头攥得发白,“是那些害你的人,朕已经让人去查了,一定会查清楚,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“查清楚又能怎么样?”沈清漪的语气淡淡的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孩子能回来吗?”
萧衍生哑。她说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,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任何话可以说。那些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,他说不出,她也不需要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,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,一如他们各自混乱的心跳。
“你……”萧衍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抑着情绪,“你先跟朕回宫去,这里太简陋了,对你的身体不好。”
“回宫?”沈清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嘴角的讽刺意味更浓,“陛下是忘了旨意吗?臣妾现在是废后,应该住在冷宫才对。这可是陛下亲笔写的诏书,臣妾记得很清楚呢。”
“那道旨意是假的。”萧衍急道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“是为了保护你,朕不得不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漪打断他,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却是冷的,“陛下不必解释,臣妾都明白。陛下日理万机,不必为了臣妾这种无用的人浪费时间。”
“清漪!”萧衍皱眉,声音提高了些,“你一定要这样跟朕说话吗?”
“臣妾该怎么说话?”沈清漪终于正眼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陛下希望臣妾说什么?说谢谢陛下来看臣妾?还是说陛下英明神武,及时废掉了臣妾这个无用之人?”
“你明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!”
“那陛下是什么意思?”沈清漪坐直身体,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都带着刺,“陛下下旨废后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臣妾的感受?陛下可知晓臣妾在冷宫等了多少个日夜?陛下可知晓孩子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强撑着没有掉下来。那滴泪在她眼眶里晃了又晃,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萧衍生心疼得厉害,想要抱她,却被她用力推开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伤的。
“你走吧。”沈清漪别过头,不再看他,“前线还需要陛下,陛下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。”
“朕不走。”萧衍握住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朕要留下来陪你。”
“陪我做什么?”沈清漪冷笑,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看我怎么哭?还是看我怎么死?”
“你……”萧衍被她的话噎住,心里一阵剧痛,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。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。废后的旨意是无奈之举,但造成的伤害却是真实的。他想解释,想弥补,但她根本不给他机会。
“陛下还是回前线吧。”沈清漪的语气平静下来,仿佛刚才的激动都是假象,“国家大事为重,臣妾这里……不需要陛下。”
“清漪,朕——”
“臣妾累了。”她躺下,背对着他,拉起被子将自己裹紧,“陛下请回吧。”
萧衍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,想要说什么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。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。语言的无力,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那你好生休息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沉重,带着说不出的疲惫,“朕……朕过些日子再来看你。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沈清漪均匀的呼吸声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根本不想理会他。
萧衍站了很久,直到蜡烛燃尽,他才转身离开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清漪睁开眼睛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另一边,萧衍走出冷宫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沿途的宫人见他出来,纷纷跪倒,却只见皇帝大踏步走过,连停都没停一下。
“陛下。”王德全迎上来,看到他的样子,心里咯噔一下。皇帝这幅样子,分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。
“回宫。”萧衍的声音冷的能结冰。
他知道他们之间出了问题。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,但他不能不走。前线战事吃紧,他必须回去。
只是这一走,两人之间的隔阂,怕是更深了。
有些距离,不是想跨就能跨过去的。
冷宫内,春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,看到沈清漪的样子,眼眶又红了。主子自从流产之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以前还会偶尔笑一笑,现在整天板着脸,像是谁欠了她几百两银子。
“主子,您多少喝点药吧。”春蝉把药碗递过去,苦口婆心地劝着,“您的身体要緊,这样下去怎么得了……”
“不喝了。”沈清漪闭上眼睛,语气淡淡的,“反正也无所谓了。”
“可您的身体——”春蝉急得快要哭出来。
“我的身体怎么样,都不重要了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在说给这破败的冷宫听,“春蝉,你说我是不是很傻?一直以为他是真的爱我,结果呢?”
“主子……”春蝉想要安慰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孩子没了,他不在身边。旨意下来了,他保护不了我。”沈清漪苦笑,笑容里满是悲凉,“也许从一开始,就是我自作多情。他是大梁的皇帝,三宫六院是多少人的梦想,我算什么东西?”
“您别这么说……”春蝉眼眶都红了。
主子和陛下之前明明那么要好,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?她想不通,真的想不通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窃窃私语。两个小宫女大概是觉得这地方偏僻,不会有人来,所以说话也没避讳。
“你听说了吗?皇后流产,是因为她自己身体有问题。”
“可不,陛下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,否则怎么会一直不回京?”
“就是,连孩子都保不住,还当什么皇后……听说啊,是她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……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传入屋内。每个字都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沈清漪心上。
春蝉脸色大变:“主子,您别听她们胡说八道!这些个碎嘴的奴才,看奴婢去撕烂她们的嘴!”
她说着就要往外冲,却被沈清漪叫住了。
“回来。”沈清漪睁开眼,眼神变得冰冷,像是结了一层霜,“让她们说去。”
“主子!”春蝉不甘心地停下脚步。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我还能堵住不成?”沈清漪冷笑一声,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,“也许他们说得对。”
心里那根刺,越扎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