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治医生把兄弟俩叫到办公室,推了推眼镜,斟酌着用词:“陈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,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,现在的的治疗手段只是在延长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陈建国问,声音发抖。
“不好说,可能几天,也可能就这一两天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陈青山觉得天旋地转,扶着墙才站稳。前几天父亲还好好的,还能说话,还能认人,怎么突然就……不对,其实早有预兆了不是吗?父亲这段时间明显瘦了,饭也吃不下,他光顾着忙公司的事,竟然没注意到。
“青山,”陈建国抓住他的肩膀,“你怎么样?”
陈青山摇摇头,没有说话。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回到病房,父亲醒了,正看着窗外。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来,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停留。
“医生都说了吧?”父亲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陈青山点头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别难过,”父亲说,“我活到这个岁数,够了。只是……我想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陈青山愣住了,“爸,您现在需要住院治疗……”
“青山,”父亲打断他,“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。我想回去,我想死在咱们的老宅里。”
陈建国扑通一声跪在床前:“爸,您别这么说,您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父亲摆摆手:“建国,你起来。爸这辈子没什么遗憾,就是放心不下你们哥俩。”
陈青山眼泪夺眶而出:“爸,我们不能出院,您的身体需要治疗……”
“治疗也只是遭罪。”父亲摇摇头,虚弱地说,“我土都埋到脖子了,还怕什么?我想回去,我想看看咱家的枣树,想死在咱家的院子里。”
陈青山沉默了。他想起小时候,每次放学回家,都能看到父亲坐在枣树下抽旱烟。夏天的时候,母亲会在树下铺凉席,一家人坐在那里吃饭、聊天、数星星。那棵枣树是母亲嫁过来时种的,现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。
“好,”他最终点头,声音沙哑,“我们回家。”
救护车把父亲送回老宅的时候,正好是傍晚。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,枣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小时候母亲哼的歌。
父亲的眼睛亮了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他让陈青山把自己扶到院子里,就坐在那棵枣树下。
“这里真好,”父亲看着远处的田野,声音很轻却很清楚,“我种了一辈子的地,最后还能死在这里,值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陈建国和陈青山轮流照顾父亲,把公司的事、产业园的事、那些烦心事全都推到一边。现在什么都重要了,只有眼前这个人最重要。
在父亲的床前,他们聊了很多。关于过去,关于未来,关于这个家。
父亲说了很多以前的事。说年轻时是怎么认识母亲的,说那些艰苦的年月是怎么熬过来的,说陈青山小时候有多调皮,有一次爬树摔下来,摔断了胳膊,害得他半夜抱着儿子走十几里山路去县医院。
陈建国也说了一些事,关于他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。关于他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——当年母亲改嫁后继父对他不好,十几岁就离家出走,这些年四处打工,一直想回来找父亲,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“你们哥俩,”父亲看着两个儿子,眼里有泪光闪动,“以后要互相扶持。青山,你要继续做你的事情,把产业园建起来,让咱们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。建国,你要帮着你弟弟,你们两个是一条心……”
最后那个晚上,父亲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,说话也清晰了。陈青山心里有不好的预感,知道这可能是老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。
果然,半夜的时候,父亲开始说胡话,呼吸也越来越微弱。
陈青山和陈建国跪在床前,握着父亲的手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别哭,”父亲突然睁开眼睛,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了一句——“记住,土地不会骗人……”
然后,手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窗外的风穿过枣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这片土地在低声哭泣。陈青山知道,父亲虽然走了,但他的精神会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。
那些他曾经教给自己的道理,那些关于土地、关于生活、关于做人的道理,都会一直陪着他,指引着他,走完接下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