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老马就到了店里。他走进后厨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抬头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湿了,一撮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。围裙是昨天换的,蓝色,上面有一点干掉的奶渍,他没在意,直接系上。
台面上放着三个量杯,分别装着桂花蜜、葛根粉浆和红糖原浆。旁边有五张小纸条,是他从顾客留言本上抄下来的话。他一张张看,看到第三张停住了。这是个老太太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意思明白:你们这咖啡,喝不出江州秋天的味道。
那天风很大,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。坐下时膝盖还响了一声。她点了一杯热拿铁,喝了一口就摇头,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什么叫“温润”,只会加一堆料。说完擦了嘴,走了。走之前把杯子放回吧台,底下压了一块钱硬币。
老马当时没多想,现在却觉得那枚硬币有点重。
他打开冰箱,拿出昨晚冻好的山泉水冰块。这是他的土办法,因为本地葛根粉容易结块,用冰水能稳住口感。接着他打开豆仓,舀出云南小粒咖啡豆,放进手摇磨豆机里。这机器是他在旧货市场买的,外壳掉漆,摇起来吱呀响,比电动慢,但他就喜欢这个速度。
四点三十六分,他开始第一次调配。他把三种液体按比例混合,在小锅里慢慢加热,一边搅一边看气泡。第一次温度太高,葛根粉糊了底,整锅倒掉。第二次火小了,但桂花蜜浮在上面,香味进不到奶泡里。第三次刚要成功,手机响了,社区群里有人问:“早啊老板,今天新品上吗?”头像是只猫。
他看了眼时间,五点零八分,天边有点亮了。他没回消息,把锅洗干净,重新称材料。
第四次成了。液体均匀,表面有一层细泡沫,闻起来有桂花香,还有一点红糖焦化的味道,像晒过的木头。他舀一勺淋在冷萃咖啡上,撒点干桂花,尝了一口。
对了。
他放下杯子,拿起笔,在菜单背面写下三个名字:“秋雾”“老城根”“晨露”。写得不太好看,但每个名字占一行,写得很用力。
六点,他开门进店。第一件事不是开灯,而是走到墙边,拿下一只青白釉的杯子。这杯子有裂痕,用金漆补过。是他妈妈留下的。他把它放在吧台中间,倒了半杯“秋雾”,放在旁边。
七点十分,第一个客人来了,是个背书包的女孩。她看到菜单上的新名字,眼睛一亮,指着“秋雾”问能不能试试。老马点头,开始做咖啡。磨豆、萃取、打奶、淋酱,动作很快。做好后递给她,一句话没说,只把零钱塞进她手里。
女孩喝了一口,眉毛动了动,“这个……有点像我外婆煮的桂花羹。”
老马低头擦杯子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八点半,店里人多了。新品的消息传开了,连隔壁写字楼的人都来排队。他左手做“秋雾”,右手调“老城根”,中间还要换“晨露”的冰桶。蒸汽棒用太久,热水溅到手上,他甩了两下,继续工作。
十一点四十分,原料快用完了。“秋雾”的桂花蜜没了,“老城根”的红糖浆只剩半瓶。外面还有七八个人等着。他转身打开备用柜,拿出封好的原料壶。这些是留着明天再试的,现在只能提前用了。
他把手摇磨豆机搬到前面,当众拆开。有人笑着说:“这老机器还能用?”他说:“老东西比人靠谱。”人越来越多,他干脆说:接下来每人可以免费试一杯浓缩,喝完给个分,一分最低,五分最高,写在纸上贴墙上就行。
第一个是戴眼镜的男人。他喝了一口,皱眉,又喝一口,笑了,“这个酸味,像九十年代在广州喝过的街边咖啡。”
他贴上纸条,写着“4.5分,建议少三秒萃取”。
接着是个穿校服的学生,给“晨露”打了五分,说:“喝完脑子清楚,考试能多写两道题。”她的纸条被风吹下来,粘在别人包上,大家笑了。
老马听着,一边调整做法。有人提意见,他就当场改一杯再送过去。有人说“秋雾”奶泡太厚,下一杯他就做薄一点;有人嫌“老城根”太甜,他就减糖。到下午一点,墙上的纸条一层叠一层,盖住了价格表,乱七八糟的,像一面墙。
他没去撕,也没整理。掏出手机拍了一张。他知道明天要重新印菜单,但现在不想动那些纸。
三点二十七分,最后一单来了。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,点了一杯温的“秋雾”,说就想尝尝大家说的那个味道。老马做得特别认真,奶泡打得薄,最后撒的桂花都是挑过的,只用完整的花瓣。
她喝完没说话,只是把宝宝的小手轻轻按在杯壁上,好像让他也感受那份暖。走之前,她在纸条上写:“谢谢,让我想起产房外那杯你爸买的糖水。”贴的时候纸角没粘牢,飘下来一半,她没管。
老马看见了,也没去扶。
四点十五分,人都走了。他关掉咖啡机,拆下滤碗冲洗,水声在空店里很响。蒸汽棒冷却时发出“嘶——”的声音,像叹气。他脱下围裙,搭在椅子上,从冰箱拿出自己早上做的那杯“秋雾”。凉了,但香味还在。
他端着杯子走到角落的卡座坐下。这张桌子平时没人坐,靠窗,光线好。他说是留给最挑剔的客人,其实他是给自己留的。每次做完重要决定,他都会坐这儿看一小时店里的样子。
现在他坐着,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凉咖啡。桂花蜜沉在杯底,最后有点稠,粘嘴唇。他咽下去,低头笑了。
笑得不厉害,就是嘴角动了一下,眼角有了几道纹。他没擦,让那点笑留在脸上,像杯底剩下的泡沫,慢慢没了,但痕迹还在。
店里灯关了大半,只有吧台的灯亮着,黄色,照着空操作台。台上还有几个没洗的量杯,边上有点干奶渍。那只青白釉的杯子也在,里面的咖啡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。
他不想现在收拾。
外面天黑了,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玻璃窗映出店里的样子:一个男人坐在角落,穿着旧围裙,手里捧着半杯咖啡,低着头,像在看杯子里的东西。
他确实在看。
看一圈圈的波纹,看桂花慢慢下沉,看自己的影子映在深褐色的咖啡上,模糊,但完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