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这份冰冷的确认之上,一丝更加尖锐、更加不容忽视的警兆,如同冰锥,猝然刺穿了他疲惫不堪的识海。
陆离的瞳孔,在漆黑的坑洞上方,骤然收缩。
不是错觉。
那感觉并非来自脚下沉寂的罪恶,而是来自……头顶。
极高,极远,却又清晰得如同实质的冰冷指尖,轻轻划过他的天灵。
一种被“审视”、被“标记”的寒意,瞬间从脊椎骨窜起,冻结了四肢百骸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”声。
视线穿透地下空间顶部那些因之前战斗和能量冲击而新产生的、纵横交错的裂缝缝隙。
裂缝之外,是矿脉山体的结构,再往上……是外界的天空。
此刻,一片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正缓缓飘过裂缝所指的方向。
就在这片死灰色的云层边缘缝隙里,一道极其隐晦、几乎与云气融为一体的流光,倏忽一闪,便消失不见。
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。
但陆离看到了。
那流光消逝前极其短暂的一瞬,仿佛有一种非人的、漠然的“视线”,顺着裂缝,精准地“落”在了下方,在那残破的黑色石碑上,也在……他自己身上。
赤霄裁决时那冰冷威严、不容置疑的语气,青藤长老曾隐晦提及的“清理者”……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这一刻轰然串联,化作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结论。
仙界的眼目,从未远离。他们,或者说“它”,一直都在看着。
“拓印!立刻拓印石碑内容!” 陆离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,甚至扯动了胸腹间的伤势,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
但他顾不上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白璃!用最快的神识拓印之法!”
白璃心头剧震,她没有看到陆离所见,但陆离语气里那瞬间绷紧到极致的危机感,以及他抬头望向裂缝的动作,让她立刻明白了什么。
脸色更加苍白,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品相最佳的空白玉简,银眸光芒大盛,不顾神识枯竭的刺痛,将玉简贴近那覆盖着污垢的碑面,神识如同最纤细的探针,疯狂地烙印着那些古老的文字与纹路。
陆离自己则强撑着坐直,剧痛让他浑身冷汗涔涔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起丹田内几乎干涸、仅存的那一丝微弱妖力,以及从识海《山海万妖图》中艰难抽取的一缕白泽血脉的“干扰”特性。
他没有形成任何攻击或防御,只是将这微弱的力量极度精巧地弥散开来,形成一小片笼罩住石碑所在区域的、极其不稳定的、仿佛自然残留的能量场。
这能量场的作用不是遮掩,而是“污染”和“误导”,让任何从外部进行的、更精细的神识扫描或探查,得到的都是模糊、扭曲、充满“此地刚经历大战,能量残留混乱”的错误反馈。
磐石虽然憨直,但此刻也看出了首领的异常紧张。
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默默地将沉重的身躯移动到陆离侧前方,用他山岳般的体魄,下意识挡住了可能来自裂缝方向的“视线”。
其他战士也立刻绷紧了身体,伤员被搀扶着尽量靠向岩壁阴影,几名状态稍好的则迅速拾取战场上残留的、母皇甲壳碎片或蠕虫身上相对完整的材料,动作快速而无声。
白璃的拓印快得惊人,不到十息,她便猛地收回神识,玉简上灵光微闪,随即被她以最快速度贴上数张封禁符箓,收入怀中深处。
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显然消耗巨大。
“好了。”
陆离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半掩于碎石的黑色石碑。
留不得。
但也不能消失得太过突兀。
“磐石,”他的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着冰冷的决断,“毁掉它。但要做得像是……战斗余波,或者洞顶自然塌方造成的掩埋。”
磐石眼中厉色一闪,重重点头。
他走到池边,看着那斜插的、承载着骇人真相的石碑,胸膛起伏,残余的山岳之力在右臂汇聚,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灰黄色的石质光泽。
他没有使用石斧,而是深吸一口气,将全部力量与怒火灌注于右拳。
“嘿——!”
一声低吼,磐石那砂锅大的拳头,没有直接砸向石碑本体,而是狠狠砸在了石碑侧后方相对脆弱、已有裂痕的坑底岩层上!
“轰!!”
闷响如雷,整片地面都剧烈一颤。
裂痕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。
上方洞顶,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裂石,在震动下再也支撑不住,簌簌落下更大的碎石块,噼里啪啦地砸在坑中。
其中几块大的,好巧不巧,正好砸在斜插的石碑顶端。
“咔嚓!”一声脆响,本就布满裂纹的石碑顶端应声断裂,碎石瞬间将其大半身躯掩埋。
只留下一截残破的顶端,和周围狼藉的碎石混在一起,看起来就像是一场剧烈的战斗能量爆发后,引发了局部地质坍塌,将这本就深埋地下的古老石碑(在表面看来,或许只是一块普通的、质地特殊的古老岩柱)彻底掩埋。
没有刻意针对,没有人为痕迹。
只有战斗后的满目疮痍和自然的坍塌。
陆离看着那被掩埋的真相一角,眼神幽深如潭。
“带上所有能带走的伤员,搜集战利品,只取母皇晶核、毒囊、以及少量完整的噬魂蠕虫甲壳。立刻撤离!原路返回,全速回营地!” 陆离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坑洞一眼,仿佛多停留一瞬,那来自头顶的“注视”就会更深地烙印下来。
小队立刻动了起来。
伤员被迅速搀扶起,有价值的材料被快速拾取。
磐石背起几乎无法自行移动的陆离,白璃紧跟在侧,银眸警惕地扫视着头顶裂缝和四周。
一行人如同受惊的兽群,沿着来时那阴暗崎岖的矿道,以最快的速度向来路退去。
矿道内光线昏暗,只有照明石摇晃的光斑和众人急促沉重的脚步声、喘息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尘埃、血腥和淡淡的焦糊味。
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,比来时探索未知更加沉重百倍。
陆离趴在磐石宽阔却布满汗渍和血污的背上,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内脏的伤痛,让他闷哼出声。
但他强行保持着眼睛的睁开,神经依旧紧绷如弦。
头顶,仿佛始终悬挂着一只看不见的、冷漠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