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沈念在林渺渺的世界】
那天之后,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在林渺渺的身体里,刻意忽略掉顾北城爱的真正的对象,只享受着这份爱。因为她太贪恋这份暖意了,贪到愿意自欺欺人,贪到故意忽略那些扎人的细节。
她喝着全糖的奶茶,收着他精心挑选的小雏菊。
她知道自己是小偷。偷来的东西,哪有资格挑三拣四?
一开始,只要他出现,她就满足。他站在楼下,他发消息问她吃了没,他说“明天还陪”——这些就够了。
但时间久了,她开始觉得不够了。
她想让他叫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“渺渺”,而是“沈念”。
她想让他知道,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不是谁的替身,不是谁的影子。
她想让他爱上自己。她需要相信,她值得被爱。不是谁的替身,只是她自己。她期待有一天,“沈念”这个名字能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冬天快结束的时候,她终于还是病了。风夹着雨和雪刮了一早,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,打了个喷嚏,才想起来——每年这个时候,她都要发一次烧,感一场冒。今年的份额,如期到账。
下班时,她整个人都是飘的。吸一口气,鼻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;咽口唾沫,喉咙就刮过一阵疼。顾北城的车停在楼下,见她出来,第一时间迎上去,把她塞进副驾,盖好毯子,拿出一杯温牛奶,递到她手里,声音放得很轻:“喝一点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她捧着杯子,心里一暖,刚要道谢,就听见他低声呢喃了一句,轻得像叹息:“以前你感冒,总要喝温牛奶,说这样嗓子能舒服点。”
沈念的手猛地一顿,温热的牛奶透过纸杯“烫”得她指尖发疼,可心里却瞬间凉了半截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侧脸,他的眼神落在窗外,带着一种她从未读懂过的温柔,那温柔里,没有半分是属于她的。
她默默把牛奶喝下去,味道寡淡,咽下去的时候,连带着心口都发涩。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他的话,他记得林渺渺感冒要喝温牛奶。
那些被她写进小说里,属于林渺渺的诸多小癖好,像针一样,密密麻麻地冒出来,扎得她体无完肤。
他会在拥抱她时,动情地喊一句“渺渺”。每次听到这两个字,沈念就会僵住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她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,却觉得浑身冰冷。他抱着的是自己,可自己却像个局外人。
她会在深夜里偷偷哭,哭自己的卑微,哭自己的贪心,哭自己明明知道是替身,却还是舍不得放手。她会对着镜子,看自己的脸,一遍遍问自己:如果不是林渺渺的这个身体,他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?会不会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,而不是一个影子?
放弃真实的自己,算陪在他身边,当一个替代品,一个没有名字、没有自我的影子。真的可以吗?
顾北城对她越来越好,可她却越来越痛苦。他的温柔越多,她心里的裂痕就越大;他的照顾越细心,她就越清楚,这份好,从来都不属于她。她像一个守着不属于自己东西的小偷,小心翼翼,患得患失,既害怕他突然收回这份温柔,又害怕自己陷得太深,最后连抽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就在这样的挣扎里,日复一日,一边享受着他的温柔,一边承受着影子带来的痛苦,看着自己的心,一点点破碎,一点点沉沦。
终于有一天,她忍不住轻声问:“顾北城,你爱我吗?”
顾北城拥着她,笃定而深情地道:“渺渺,我爱你。”
沈念的眼泪,瞬间掉了下来。那一刻,她终于承认,所有的自欺欺人,所有的贪恋,都只是徒劳。她以为自己能忍受做替身,以为自己能在这份虚假的爱里找到归属感,可到最后才发现,她连一句属于自己的“我爱你”,都得不到。
顾北城把她送到楼下,问她要不要送上去,她摇头。他说“好好休息”,她点头,走近单元门,回头看向他,他依旧温柔地看着自己,像之前的每次分别一样。
她上了楼,门在身后关上。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。
“渺渺,我爱你。”
这是他对着自己说的,却不是他对自己说的。
她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,后来肩膀开始抖,再后来她咬住手背,不想让自己哭出声。但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,没有人会听见,没有人会看见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。
她松开手,终于让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。
那是一种很压抑的哭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,拼命想往外冲,却怎么也冲不出去。她蜷缩在门后,把脸埋进膝盖里,整个人抖成一团。
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些章节。
那些为了虐而设计的场景,那些为了撩拨读者情绪而撒的狗血,那些她一边写一边骂“太假了”的情节。
她写过林渺渺在分手那晚一个人哭,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写她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班还要假装没事。
她当时觉得这很正常。虐文嘛,不哭怎么虐?
但现在她蹲在这里,在这个林渺渺曾经蹲过的地方,用同一个姿势,流着同样的眼泪——她才明白,那些字,每一个都是真的。
真的会喘不过气。真的会浑身发抖。真的会分不清是哪里在疼。
她抬起头,看着这间屋子。
林渺渺的床,林渺渺的枕头,林渺渺的镜子。那个镜子里,曾经也映出过一张哭肿的脸。
她爬过去,到镜子前。
里面是林渺渺的脸。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上。
她看着那张脸,忽然想起自己真正的样子。
那个在常营出租屋里,对着电脑熬夜的自己。那个头发油腻、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的自己。那个从来没有人等、没有人送奶茶、没有人说“我爱你”的自己。
她一直以为那个自己是可怜的。
但现在她才知道,那个自己至少是真的。
没有人爱,但也没有人骗。
没有人等,但也不需要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“我爱你”。
她伸手摸向镜子,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。“林渺渺。”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,“对不起。”
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。只是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。
她转过身,靠着镜子,坐在地上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
她坐了一夜,哭了一夜。哭到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,黏糊糊地贴在脸上、手上,又脏又狼狈。哭到一抽一抽的,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。哭到脑仁一阵一阵发紧,疼得她蜷起身体。哭到喉咙又干又涩,像吞了玻璃渣。
这时手机突然响起,一个陌生的视频通话界面,沈念点开,是林渺渺的脸。
她有些冷漠,但眼神中还是掩盖不住的心软。
“你还好吗?”林渺渺问。
沈念再一次触发泪点,她哭了很久,林渺渺无声地陪了她很久。
“对不起”沈念突然哑着嗓子开口道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让你受那么多的苦。写的时候,我真没想到会这么痛。”
林渺渺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恨你的吗?”
“让你成为周艾替身的时候?”
林渺渺摇摇头,“是我看见你门口堆得外卖袋的时候,那天我得知了替身的真相,提出分手,你让我在屋里哭了一晚,可你却吃着烧烤,喝着啤酒洋洋自得的时候。”这句话像刀一样插在沈念心口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天晚上。她当然记得那天晚上。
那是她写这本书以来最满意的一章。林渺渺提出分手,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——她写得酣畅淋漓,每一个字都觉得是神来之笔。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,她饿得头昏,打开外卖软件,点了烧烤和啤酒。
等外卖的时候,她还反复读了几遍,一边读一边想:读者肯定要炸,留言区要爆,这周的阅读量稳了。
外卖到时。她坐在电脑前,一边啃羊肉串,一边刷着刚更新的留言。有人在骂顾北城,有人在心疼林渺渺,有人说明天再更能不能甜回来。
她看着那些留言,嘴角往上翘。
然后她举起啤酒,对着屏幕上的林渺渺,轻轻说了一句:“干杯,谢谢你帮我赚钱。”那句话很轻,轻得她自己说完就忘了。但她现在想起来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
沈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我那时候在想,”林渺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原来我哭了一夜,在你眼里,就值一顿烧烤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沈念想解释,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她说什么?说对不起我没把你的痛苦当回事?说我当时只觉得那是个很好的冲突情节?说我不知道你会真的感觉到痛?
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因为她确实没当回事。她确实觉得那只是个故事。她确实……对着屏幕里的林渺渺,说了“干杯”。
林渺渺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。恨意、愤怒、委屈,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沈念捂住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以为那只是小说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渺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一点,“现在你也知道了。”
沈念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屏幕里的林渺渺。
林渺渺的脸上还带着疲惫,眼角还有没消下去的红,但她看沈念的眼神,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冷漠了。
“我告诉你这个,不是想让你更难受。”林渺渺说,“我是想让你知道,你写的那些,都是真的。我受的那些苦,都是真的。你现在体验的这些,也都是真的。”
沈念拼命点头。
林渺渺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念愣住了。
怎么办?
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一直只想着体验林渺渺的生活,只想着享受这份被爱的感觉,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听到顾北城叫她的名字。
但她没想过,之后,该怎么办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实说。
林渺渺看着她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你至少,别再做那种事了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。
“我不会了。”她说,“我再也不会了。”
林渺渺点点头。
两个人隔着屏幕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林渺渺说:“那个……你的那个《县城少女》,写完了吗?”
沈念愣住了。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写完它?”
沈念看着屏幕里的林渺渺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是林渺渺第一次,对她表现出一点……关心?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怎么写。”
“那你就慢慢想。”林渺渺说,“反正,你还有时间。”
沈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但这一次,好像不只是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