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璃的手指微微收紧,冰凉的指节几乎要嵌入陆离腕部的皮肤,仿佛要将那份微弱的脉动从虚无中攥出来。
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三色混杂的光芒正在缓慢平复,如同退潮,但经脉和神魂的损伤如同退潮后留下的满目疮痍,触目惊心。
空气里只剩下尘埃缓缓沉降的微响,以及远处岩壁上,那最后一滴顽强水珠凝聚、拉长、最终坠落的“嗒”声,清晰得刺耳。
死寂持续了大概十几息。
磐石沉重的呼吸声打破了寂静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和汗水泥尘混合物,将卷刃的石斧“哐当”一声杵在地上,撑着粗壮的手臂,对身后几名同样狼狈、却依旧眼神警惕的战士哑声道:“警戒不变,清理场地。小心点,别碰那些灰。”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厚厚的灰白尘埃,那是无数蠕虫和母皇风化后的残骸,即使知道它们已彻底死寂,那密密麻麻的视觉冲击和之前战斗的惨烈记忆,依旧让肌肉绷紧。
就在这时,陆离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。
视野起初是模糊的晃动的色块,耳边的嗡鸣逐渐消退,白璃焦急中带着惊喜的低呼,磐石粗重的命令,才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,想动一下手指,却只换来全身骨骼肌肉传来的、仿佛被拆散又重组的剧痛和麻木。
“别动。” 白璃立刻按住他的肩膀,指尖渡来一缕清凉温和的灵力,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一丝细雨,暂时舒缓了那火烧火燎的疼痛。
“你内伤不轻,神魂也震荡了,需要静养。”
陆离没法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靠着白璃的姿势,又费力地转动眼球,望向那巨大的、空空如也的孵化池坑洞。
一切战斗的痕迹都被抹去了,只留下一个光滑得近乎诡异的深坑,以及边缘残留的暗色污渍,证明那里曾经存在过一片沸腾的血池。
“结束了…母皇,还有虫子,都没了。” 白璃简短地解释,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微颤,“你…你做了什么?那股力量…” 她想起最后时刻那道微弱却锐利的目光,以及陆离唇形吐露的几个字。
陆离眨了眨眼,算是回应。
他的目光依旧定在那空坑上,虚弱的眼神深处,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那并非源于力量的清醒,而是源于认知被强行拓宽后,带来的沉重明晰。
他“看”到了,不止是虫巢,更是这整片地脉被强行扭曲、抽取、改造成“管道”的残酷事实。
仙界…这个他从典籍和传说中听闻的、光鲜亮丽的上界,在他感知的尽头,第一次露出了冰冷而贪婪的獠牙。
“磐石!” 白璃忽然提高声音,她搀扶着陆离,试图让他坐得更稳一些,目光却锐利地扫向那坑洞中心。
之前能量乱流席卷时,母皇所在的位置被冲击得最深,此刻灰尘稍散,隐约能看到坑底中央,并非全然的岩石,而是斜插着一截与周围岩层颜色、质地都截然不同的…暗沉物体。
磐石闻声,立刻带着两名战士谨慎地靠近坑边。
他们手持简单的照明石,昏黄的光柱刺破薄尘,落在那物体上。
那是一块斜插在坑底的黑色石碑状物体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、仿佛经历了千万年沉积的矿物质和某种干涸粘腻的虫类分泌物,混合成一层丑陋的硬壳。
它大部分都深埋在坑底的碎石和硬化泥垢中,只露出不到三分之一的上部,边缘满是裂纹。
“像是块碑…或者柱子?” 磐石用斧背小心地磕了磕硬壳外层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质地异常坚硬。
“被埋得很深,之前…可能一直压在那个母皇巢穴正下方。”
“清理它。” 陆离极其虚弱地吐出三个字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他感觉到,自己皮肤下那些若隐若现的暗金脉络,以及体内《山海万妖图》上那缕连接“狰”与“当康”印记的翠绿丝线,在靠近这坑洞、尤其是感知到那石碑存在时,正传来一种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……悸动。
不是警告,更像是某种沉寂已久的共鸣。
白璃明白了什么,将陆离小心地靠在一旁相对平整的岩石上。
“磐石,按他说的做。小心点,可能还有残留的禁制或怨气。”
磐石点头,呼喝着指挥战士。
他们没有趁手的工具,只能用石斧较钝的背面、捡来的坚硬岩片,甚至徒手,一点点、极其谨慎地刮擦、剥离那石碑表面的附着物。
过程缓慢而费力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空旷的地下回荡。
附着物异常顽固,层层叠叠,下面似乎还有某种粘合物质的痕迹。
白璃半跪在陆离身边,一手渡着灵力维持他的状态,银眸紧紧盯着那边的清理进度。
她的精神力已经接近枯竭,但依旧分出一丝,如同最纤细的触须,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逐渐露出的石碑表面,感知着内里可能存在的力量波动。
没有强烈的邪气或攻击性,只有一种极其古老的、沉寂的……厚重感。
仿佛一块被遗忘了亿万年的墓碑。
清理持续了近半个时辰。
当磐石用斧尖撬下最后一块较大的硬壳碎片时,那石碑终于露出了大部分真容。
它约有一人多高,宽度则需两人合抱,并非规整的长方形,顶端带着自然的断裂斜面,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折断下来的。
碑身通体是一种深邃的玄黑色,但在照明石光芒的照射下,仔细看去,那黑色深处仿佛流动着极暗的、类似地脉纹理的细密纹路。
而最吸引目光的,是碑面上深深镌刻的文字。
那些文字并非后世常用的灵文或符篆,笔画古朴苍劲,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、蛮荒时代的粗粝感。
一部分是陆离和白璃都曾见过的、记载于某些最古老典籍中的“上古通用语”,结构相对方正。
而另一部分,则更加复杂扭曲,笔画间似乎模仿着山川走势、雷电纹理、乃至某种兽爪痕迹,赫然是白璃血脉记忆中,更为古老的、接近妖族原始图腾符号的文字体系!
两种文字并非简单并列,而是相互穿插、印证,共同构成了一段段晦涩的碑文。
“是混合文…” 白璃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虚弱带来的晕眩。
她的九尾天狐血脉,赋予了她对古老信息,尤其是与“灵”、“幻”、“本源”相关文字的独特感知力。
她示意磐石将照明石凑得更近,自己则撑着石壁,慢慢站起来,走到坑边,俯身仔细辨认。
她的目光从上到下,缓缓移动。
起初只是解读的专注,银眸中倒映着那些苍劲的笔画。
但随着辨认出的词句越来越多,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变得比陆离还要苍白。
紧握在身侧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磐石和战士们也屏住了呼吸,虽然他们大多看不懂那些古老的文字,但白璃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已经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上面…说了什么?” 陆离靠在岩石上,声音依旧虚弱,但眼神锐利如鹰,紧紧盯着白璃。
白璃没有立刻回答,她仿佛要确认般,又将那段最关键的文字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,甚至伸出颤抖的指尖,虚虚地隔着空气描摹那些扭曲的妖文笔画。
良久,她才缓缓抬起头,银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以及一种被颠覆认知后的冰冷愤怒。
她的声音干涩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这里…这里原是‘山岳之灵’一族的祖灵祭祀之所…”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仿佛在撕开一道被刻意掩盖的伤疤,“他们在此供奉、沟通大地与群山意志的图腾柱…是这片区域地脉气运的枢纽之一。”
磐石闻言,粗壮的眉毛拧了起来。
山岳之灵?
那是传说中早已在洪荒历史中淡去的、与大地和群山共生的古老妖族支系,据说性情淳厚,守护一方,与世无争。
“但是…” 白璃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寒意更甚,“碑文记载,‘天穹开裂,不祥之力自上界倾泻’…疑似指代某场波及甚广的上古大战或天地异变。然后…一股来自‘上界’的力量,强行侵入了此地。”
她顿了顿,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:“他们…折断了那根通天彻地的祖灵图腾柱,挖走了核心灵韵…在这里,取而代之,建造了一座…‘万灵炼炉’。”
“万灵炼炉?” 磐石重复道,光是听名字就感到一股邪气。
“对。” 白璃点头,指尖冰凉,“炼炉的功能…是持续不断地汲取此地(乃至更广范围)战死者的亡灵精魄,以及被强行扭曲、积郁的地脉怨气…通过某种极其残忍和复杂的炼制法门,提炼出一种…名为‘源晶’的特殊物质。”
她看向陆离,眼中带着明悟的惊悸:“然后…通过隐秘的渠道,将这些‘源晶’…输送至上界。”
陆离闭了闭眼。
源晶…用生灵精魄和地脉怨气炼制…输送上界…之前在那怨念之海中感知到的、被强行维持的“阶梯”和“谎言”,瞬间有了更具体、更残酷的注脚。
仙界,不仅制造和维系了人妖血仇,更在暗中,将下界(或许不止人族和妖族)视为…燃料和矿场!
“那炼炉的核心…” 白璃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,仿佛怕惊动什么,她最后指向碑文末尾几行最扭曲、仿佛带着血色的妖文,“便是…便是抽取这祖灵图腾柱残存的一缕不灭灵性,与地底深处积蓄的至阴至怨的地脉死气…强行糅合在一起…催生、炼化出了一个…‘蚀心虫母’…作为炼炉的转化枢纽和…能量聚合体。”
蚀心虫母…蠕虫母皇!
原来那恐怖母皇的来历,竟是如此!
它并非自然进化而成的怪物,而是被人为“制造”出来的、为罪恶炼炉服务的枢纽!
白璃猛地吸了口气,仿佛才能继续说下去:“炼炉运行了不知多久,因为过度抽取,地脉怨气反噬…在某次剧烈爆发后,炼炉主体…陷入沉寂。但是…”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碑文最后那几行字,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,“…碑文最后…用最古老的警告符文刻下…‘输送之径…似仍存续…微光…不绝’…”
输送之径…仍在运作!源晶,还在被输送向仙界!
整个地下空间,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战斗结束时更加冰冷的死寂。
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以及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、想象中的“微光”流淌的幻觉。
他们清理掉的,不是一个偶然出现的怪物巢穴。
他们惊扰的,是一个虽然残破、但其罪恶的根须依旧在暗中吮吸着下界生命与大地之血的…庞大装置的一角!
陆离看着白璃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磐石和战士们眼中从茫然到震惊、再到愤怒和寒意的过程,最后,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坑底斜插的黑色残碑上。
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光影下仿佛活了过来,扭曲着,控诉着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,不是指向石碑,也不是指向干涸的池底,而是指向了脚下——那看似坚实的岩石地面,更深处的地方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眼神却冰冷得可怕。
磐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面,粗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愤怒与茫然的神色:“首领…你是说…下面…?”
陆离没有回答,也没有力气回答。
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指向地心的姿势,指尖凝聚着最后一点微弱的、却执拗的意念。
那不是灵力,而是一种从刚刚触碰到的、大地“愤怒”中汲取的、冰冷的确认。
有些伤疤,深埋地下。
有些罪恶,从未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