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这天早上,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那两个怎么遮都遮不住的黑眼圈,叹了口气。
楼下,顾北城的车已经等着了。
林渺渺上了车,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紧张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用怕,我爸妈很好相处的。”
她心想:我怕的是这个吗?我怕的是那个!
一路上她坐得很拘谨,手心都是汗。车子开上三环,又下了三环,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。她看着窗外,灰墙灰瓦,没什么特别的。
在一个大门前,车子停下。
没有牌子。没有标识。只有门口的警卫员。
警卫员走上前,顾北城降下车窗,说了两句什么,然后转头看她:
“身份证。”
她愣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。
他接过,递给警卫员。警卫员看了一眼,登好记,还给他。
车子缓缓驶入。
她坐在副驾驶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“这儿……是什么地方?”她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我家啊。”
所以……要身份证,是为了进这个大门?她想起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,脸腾地红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!”她赶紧摇头。
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朵,笑了笑,没再问。
车子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。林渺渺推开车门,脚刚沾地,腿莫名有点发软。
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妇,穿着家常的衣服,笑起来很温和。“来了?”他妈妈先迎上来,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,“路上堵不堵?累不累?”
林渺渺一下子僵住,不知道该怎么称呼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阿姨像是看穿了她的紧张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别紧张,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她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。顾北城就站在不远处,嘴角还是那道淡淡的弧度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一顿饭吃得比她想象中轻松太多。没有盘问,没有打量,只有不停往她碗里夹菜。
离开的时候,顾父顾母一直送到门口。车子缓缓开出院子,林渺渺还回头望了一眼。
顾母站在窗边,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,才转过身,看向沙发上的顾父。“刚才你拦着我干什么?”
顾父放下茶杯,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桌面。“孩子们的事,让他们自己处理。”
“自己处理?”顾母走过去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觉得北城现在是清醒的吗?他分得清,他是真喜欢这姑娘,还是只喜欢那张脸?”
顾父没说话。
“艾艾走了三年,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顾母的声音里带着涩,“现在突然带回来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……他这是谈恋爱,还是找个影子陪着自己?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要告诉那姑娘真相。”顾母抬眼,语气很坚定,“趁现在陷得不深,早点了断。真等纠缠久了再断,谁都不好看。”
“如果真的是万一,”她慢慢说,“那他更该想清楚了再追。不是想清楚自己爱谁——是想清楚,怎么让人家姑娘相信,她是‘万一’,不是替身。”
顾父望着她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想说,就说吧。”
顾母点点头,拿起了手机。
从军区大院出来,林渺渺整个人还像飘在云上。车子开上环线,她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发呆。
“在想什么?”顾北城轻声问。
她转过头,夕阳斜斜切进车窗,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暖光。“在想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轻的,“你妈妈煲的汤,真好喝。”
顾北城愣了一下,低低笑出声:“就想这个?”
“还有。”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抠着衣角,“你爸妈……比我想象中,和蔼太多了。”
“和蔼?”
“我以为……会很严肃,会问我家里是干什么的,会查我户口。”她自己先笑了,“结果就一直给我夹菜,问我吃饱没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嘴角一直弯着。
林渺渺偷偷看了他一眼,他正专注开车,轮廓干净又好看。她飞快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窗外。
整条路都被夕阳染成橘色。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:今天真好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刚加上的顾妈妈。林渺渺笑着点开。
第一条:渺渺,有些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
她心里轻轻一跳。
下一条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有些旧,顾北城搂着一个女孩,笑得比平时温柔太多。女孩眉眼、脸型,甚至左眼下方那颗泪痣,都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她叫周艾,是北城以前的未婚妻,三年前车祸走了。”
“他接近你,对你好,只是因为你长得像她。”
林渺渺的手指,瞬间开始发抖。
“你是个好姑娘,离开他吧。他不该活在影子里,你也不该。”
那几行字像针,密密麻麻扎进眼里。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车窗外的夕阳依旧灿烂,可她眼前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亮。
车子停在楼下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一动不动。
顾北城熄了火,侧过头看她:“到了。”
她点点头,还是没动。
他终于察觉不对劲,放轻了声音:“怎么了?”
林渺渺慢慢转过头。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,柔和,却陌生。这张脸她看了近两个月,曾经每一次看见,都会悄悄心动。现在再看,只觉得冷。
“顾北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住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那么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碎掉,“让我以为,自己是真的在被人爱着。”
他眼底的情绪猛地一沉。
林渺渺深吸一口气,直直迎上他的目光:“可是我这个人,有个毛病——感情里,不做替身。”
顾北城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褪干净。
“周艾的事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渺渺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。她推开车门,走下去。
身后立刻传来车门重重关上的声音,脚步声急促地追上来。“渺渺!”
她没回头。
“渺渺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她站住了,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解释什么?”她的声音轻飘飘传过去,“解释你第一次看见我时,眼睛为什么红了?还是解释为什么你以为我不吃香菜?又或者解释我爱喝全糖,你却每次都买三分糖的奶茶,是因为那是她的习惯吗?”
顾北城僵在原地,一个字都反驳不了。
林渺渺看着他那张无话可说的脸,心口那股憋了一路的委屈、愤怒、荒唐,突然全都涌了上来。她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你爱我吗?你爱的不过是这张让你分不清的脸。真正爱过的人,怎么可能因为一张相似的脸,就移情别恋?这张脸不过是你缓解痛苦、填补空虚的工具!”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么奇怪的金句,是怎么这么顺畅地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?
顾北城脸色彻底白了。他想开口,想辩解,想把那些混乱的心意说清楚,可喉咙像被堵住。他没法否认——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戳在了最痛的地方。
几秒钟的沉默,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她没有等到任何一句解释。
林渺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单元门口,她停下,依旧没有回头。
“顾北城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们以后,不用再见了。”
“渺渺,你想吃什么?我明天带你去吃好不好?”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单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。
进屋后,她靠着门站了很久。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一直流,流得满脸都是。她没擦,也没动。就那样靠着门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一抽一抽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才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出租屋很小,十五平米的隔断间,放完一张床就没什么地方了。平时她老跟田晓楠吐槽,说这破房子转身都费劲。现在这狭小的空间,反而让她觉得安全,因为没有人看得见她此时的狼狈。
手机在包里震。她没动。又震。她摸出手机,屏幕上跳着田晓楠的名字。
她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最后还是没按下去。等它响完,她打开微信,打了几个字:“现在不方便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躺倒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没过几秒,手机又震了。是田晓楠的回复。
她拿起来看,“懂懂懂,注意做好安全措施。”
她愣住。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突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捂住嘴,不想让自己哭出声。但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安全措施。
她想起那晚那些胡思乱想,想起自己昨夜紧张得一宿没睡,想起那个需要登记才能进的大门。她以为今天会是另一个开始。
结果呢?
结果她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她蜷在床边,把头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很快湿了一片。
出租屋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看电视。楼下有电动车经过,有人在说话,有孩子在哭。
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。只有她,被按下了暂停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