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二郎山
陈炼走下腊子口的木桥,通讯员找到了他,传达的命令简洁明了:去临时卫生所处理腿上崩开的旧伤,然后睡觉。命令来自前指,不容置疑。
陈炼确实感到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左腿那处康北拦惊马时摔断的旧伤,在经历了腊子口一夜的潜伏、攀爬和激战后,正传来清晰而顽固的钝痛。卫生员清洗、上药、重新包扎时,他靠在简陋的行军床上,浓重的倦意瞬间就淹没了意识。
然后,他跌入了一个无比清晰、却绝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梦境。
没有炮火,没有硝烟。他恍惚间站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,四周是猎猎的风声——不,那是无数面红旗在风中招展汇成的洪流之声。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海洋在他眼前展开,蔓延到天地的尽头,阳光灿烂得耀眼。
他仿佛醒着,却又不能动,一个身影背光而立。那个身影,身材魁梧,却因清瘦而显得异常挺拔,仿佛能撑起这片红色的天空。一张宽阔的、棱角分明的脸,在逆光中镀着一层金色的轮廓,眉眼深邃,目光能穿透历史的风烟。
那人朝着他,缓缓伸出了一只手。手掌宽厚,手指修长,是一个邀请的姿态。
一个带着浓重湖南口音、温和的声音,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,直接响在他的心底:
“小同志,你愿意跟我一起吗?”
陈炼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攥紧了,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激动、荣耀、归属与巨大使命感的暖流,冲垮了所有的堤防。他想大声回答,想立刻奔过去,可喉咙发紧,身体动不了一丝。
在梦中,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试图冲破那无形的束缚。
就在意识挣扎的顶点——
“陈干事?陈干事!”
身体被轻轻推动,陈炼猛地睁开眼,胸膛急剧起伏,梦境中那耀眼的阳光和鲜红的旗帜还在视网膜上残留。通讯员的脸在昏暗的帐篷里关切而焦急。
“你做噩梦了?一直在出声,一头汗。”
陈炼缓缓坐起身,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,将他彻底拉回现实。没有红旗,没有光晕,也没有那个身影。
但那句话,那浓重的湖南口音,每一个字的音调,都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。他下意识摸了下胸口,那里似乎还回荡着梦中心脏的狂跳。
“几点了?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。
“快下午五点了。你睡了差不多一整个白天。熊副军长命令,您一醒,立刻去前指报到!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炼用冰凉的湿毛巾狠狠擦了把脸,冰冷的触感让他最后一丝恍惚也消失了。梦境的震撼余波仍在胸腔里无声地回荡,像一颗埋进心底的种子。但眼前的路,是具体的、泥泞的、刻不容缓的。他站起来,左腿的旧伤在动作时传来熟悉的隐痛,但步伐稳定。
前指的气氛热烈而忙碌,腊子口大胜的喜悦还未散去,但墙上的地图已经换了焦点。代表敌我的箭头,密密麻麻地汇聚在“岷县”周围,尤其是城南那个用红笔重重圈起的山头——“二郎山”。
“醒了?正好。”熊厚发没废话,从桌边的粗陶碗里抓起个还热乎的煮土豆,自己咬了一大口,然后很自然地把碗朝陈炼的方向一推,含糊道:“自己拿。”陈炼这时才感到胃里一阵强烈的抽搐。他没说话,上前从碗里也拿起一个,掰开就塞进嘴里。粗粝温吞的口感在饥饿面前成了美味,他吃得很快。直接指向地图,“二郎山。鲁大昌在这放了一个团,山上从头到脚修了三个大寨子,跟县城犄角相连。我们的前锋部队试探性攻了一下,啃不动。硬骨头来了。”
陈炼凑近地图,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等高线和标记。二郎山南北走向,像一道天然的城墙拱卫着岷县南门。代表敌军工事的三角符号从山脚一直标到山顶,分别是“三寨”、“二寨”、“头寨”。
“我军意图?”陈炼问,声音已完全恢复了平时的冷静。
“围困岷县,主要目的不是打下县城,是打通北上的通道,同时迫使鲁大昌屈服,为大军争取补给和过境时间。”熊厚发的手指从二郎山向北划过,“但不过二郎山,不把鲁大昌打疼,这一切都是空谈。你的任务:带上你的人,今晚就前出,把二郎山,特别是西侧的情况,给我摸个底儿掉。找到它的‘七寸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炼回答。
“还有,”熊厚发压低声音,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蜿蜒流经岷县城西的蓝色线条,“控制洮河沿岸,盯死岷县的水源和可能的水路补给。这事你一并斟酌,提出方案。”
任务交代清楚,陈炼将最后一点土豆咽下,挺身立正: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 嘴里还带着点土豆的甜味。
“去吧!”熊厚发一挥手,目光没离开地图。
陈炼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外走,准备去集合小队。
熊厚发交代完大事,心神略松,下意识地又伸手往桌边摸去——想再拿个土豆。
手在陶碗里摸了个空。
他愣了一下,扭头一看,碗里果然干干净净。
抬眼看向门口,陈炼的背影刚消失在暮色里。
熊厚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咂摸了一下嘴,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个土豆的滋味,又好像只是觉得有点哭笑不得。然后,他摇摇头,目光和注意力再次全部投回眼前那张错综复杂的地图上。
夜色落下时,陈炼带着精干的侦察小队出发了。赵山虎和几个攀爬好手再次同行。众人无声地穿梭在夜色里,绕过可能设防的正面,从西北方向借助复杂地形,向二郎山侧后迂回。左腿的旧伤在长途跋涉和山石磕碰下,开始传来持续不断的隐痛,陈炼的步伐却稳定依旧。
凌晨,他们抵近二郎山西侧。这里地势果然奇绝,近乎垂直的峭壁加上密布荆棘,难怪守备松懈。哨位稀疏,探照灯的光柱也扫不到这边。
“这地方,真险。”赵山虎低声说。
“走着看。”陈炼轻声回应,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陡峭的崖壁。忽然,他手势一顿——在峭壁中上部,一片灌木的形态有些不自然,像是被反复踩踏后又草草掩饰过。
他留下大队隐蔽,只带赵山虎和一个最灵巧的战士,借助岩石阴影,开始向上攀爬。每一下用力,左腿深处都传来清晰的酸痛,但他呼吸平稳,手脚配合精准,将自己牢牢贴在岩壁上。
那条“路”比想象的更隐秘,也更险。宽仅容身,部分地段需手脚并用,抠着岩缝或抓着老树根才能挪动。但沿途发现的烟蒂和模糊脚印证实,这确是一条被少数人使用的秘密小径,直通山腰二寨子侧后!他们小心翼翼向上摸一段,已能清晰看到上方碉堡轮廓和游动哨兵的身影,这才无声退下。
与此同时,另一组人对洮河沿岸的侦察也有了结果:红军已控制部分河段,但上游及城西区域仍有敌军零星哨卡,夜间偶有小船试图活动。
拂晓前,陈炼带回两份成果:一份是二郎山西侧隐秘小径的详图及敌军西侧布防弱点;另一份,则是《关于控制洮河、断绝岷县敌军水源及补给通道的建议》,其中明确了几个关键控制点和行动步骤。
“西侧是奇袭的缝,但只能走精兵。建议主力继续在正面加压,吸引敌军注意,再派一支精悍小队趁夜由此缝攀上,直插二寨子侧后,制造混乱,里应外合。”陈炼汇报清晰冷静,“同时,若能按此方案控制洮河,岷县敌军外援与水源将彻底断绝,其崩溃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前指迅速决策。一支由赵山虎率领的突击队秘密成立,专为那条“绝壁小径”准备。同时,各部开始向洮河沿线敌军据点施加压力,逐步收紧包围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