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安栈账房坐落在偏院最里头，平日少有人往来，木门一合，满屋子都是陈年纸墨混着霉谷的沉味。木架顺着墙根摞了四层，顶层的旧册封了快三年，封皮上蒙着薄灰，指尖一碰就沾一层细粉。阿桃踩着半旧的松木凳，胳膊搭在木架边沿往上够，凳腿左腿松了榫，她踮脚时晃了晃，忙攥紧架边凸起的木棱稳住身形，掌心的薄茧蹭过木棱上的毛刺，扎了一下指腹，她吮了吮发疼的指尖，没当回事，照旧探身去够最外侧那本脱了线的灾粮旧档。
沈穗一早去了南仓核验新收的杂粮，临走前叮嘱她把天福元年到三年的灾年账册都理出来，刺史府下月要核验历年赈灾粮底数，得提前把出入库的条目捋顺，免得临时翻找出纰漏。她从辰时就扎在这儿，已经理完了三摞中档的账册，指尖沾得全是灰墨，眼尾熬得发涩，方才揉眼角的时候蹭了块墨渍在脸颊上，自己也没察觉。架上的账册摞得密，她指尖抠着书脊往外抽的时候，带倒了内侧半本散了线的旧档，哗啦一声砸在青砖地上，纸页四下翻飞，扬起一阵细灰，呛得她咳了两声，忙屈膝蹲身去捡。
青砖凉得透布裤，她拢着散页往一处摞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边，虫蛀的缺口蹭得指腹发涩。翻到最底下压着的半页残账时，她的动作忽然顿住。那页纸比旁的更脆些，边角卷得发翘，纸面被潮气晕出一片浅黄的印子，上头记的是天福元年秋的灾粮入库数，出库一栏被人用浓墨厚厚涂了两层，墨色比旁的字迹深得多，边缘还露着没盖住的 “两千石” 三个字头，落款处压着半枚私印，缺了右上角的角，纹路熟得刺眼。
阿桃的呼吸放轻了些，后颈泛起一层细凉，指尖轻轻蹭过那枚残印。前几日核对本月的出库签条时，李茂才盖的就是这枚印，缺角的位置分毫不差。她捏着纸页的边角慢慢掀起来，纸脆得稍一用力就要裂，背面还沾着半片粮票存根，印着晋安栈早年的粮戳，数目比账面上记的少了整整一千七百石。霉味混着旧纸的气息钻进鼻腔，她屏住呼吸，怕呼出来的热气打潮了本就发脆的纸边，凑得更近了些，仔细辨着浓墨底下透出来的浅痕，隐约能辨出 “私售” 两个小字的轮廓。指尖无意识抠紧纸页边缘，指腹被虫蛀的缺口磨出细碎红痕，眼底一瞬浮起隐忍的恨意，又飞快敛得干干净净，只余下一片温顺平静。
院外忽然传来皮靴踩石板的声响，沉得很，一步一步顺着廊下往账房来，还伴着账房伙计点头哈腰的招呼声。是李茂才。
阿桃心口猛地一紧，指节瞬间绷硬，膝弯微沉，耳尖烫得发涨。她飞快扫过周遭，指尖攥着那页残账，几乎是立刻就把纸页塞进了手边摊开的当月杂粮出入账里，合上账册压在臂弯底下，又垂头飞快拢了拢地上散乱的旧页，背脊绷得笔直，装作方才只是蹲身捡拾掉落在地的账册。身子微微往桌案矮侧挪了半寸，恰好挡住臂弯账册容易露缝的侧边，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慌乱，指腹死死扣住册页封皮不肯松开。廊下风卷谷糠扑在面上，她屏住呼吸不敢咳嗽，生怕动静引来对方更深的盘问。
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冷风裹着院里的谷糠味钻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页晃了晃。李茂才背着手跨进门，灰绸袍子扫过门槛，袖口沾着半圈茶渍，他目光扫过架上的账册，又落在蹲在地上的阿桃身上，眼皮耷拉着，眼神沉沉的辨不清情绪。
“在这儿折腾什么？” 他开口，声音压得低，带着惯有的倨傲，脚尖踢了踢脚边滑过去的半张碎纸，纸页打着旋儿蹭到墙角。
阿桃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，垂着头，指尖还按着臂弯下的账册，声音放得软乎乎的，跟平日谨小慎微的模样没两样：“回二掌柜的话，沈掌柜让奴婢整理早年的灾年旧档，说刺史府近期要核验灾粮账目，得提前理清楚。方才拿册子的时候没抱稳，掉了一地，正捡呢。”下颌微微收着，目光钉住脚下青砖，不敢对上李茂才审视的视线。
李茂才踱到桌边，指尖敲了敲桌面，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。他伸手把阿桃臂弯压着的账册抽了过去，指尖翻了几页，都是当月的日常出入账，记的是杂役份例支取、杂粮入库、柴炭采买的琐事，字迹工整，条目清楚，没什么异样。他又抬眼扫了扫地上的散页，大多是虫蛀得看不清字的残页，边角都碎了，也瞧不出名堂，随手把账册扔回桌上，冷哼了一声。
“顶层的旧档都是前几年就封了的，向来没人动，谁让你私自翻的？” 他眯着眼，目光落在阿桃垂着的脸上，“弄坏了陈年底账，你一个小杂役，十条命都担待不起。”
“是沈掌柜亲口吩咐的，说州府的文牒前几日就递到柜上了，耽误了核验，谁都担不起罪责。” 阿桃抬眼飞快扫了他一下，又立刻垂下视线，指尖轻轻攥着衣角，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，“奴婢也是刚搬下来这一本，还没翻几页，要是不合规矩，奴婢这就放回去。”指节捻着粗布衣角反复揉搓，肩头微微收拢，一副怯生生怕挨训的模样，不敢有半分顶撞的姿态。
李茂才没接话，背着手在账房里走了一圈，掀了掀墙角摞着的空麻袋，又看了看桌案上摊着的对账底册，没找出什么异样。他本就是路过顺道进来看看，前几日沈穗当众点破他几笔糊涂账，他总觉得这丫头在暗地里查什么，偏这小丫鬟是沈穗的心腹，整日泡在账房里，不得不防。可翻了一圈也没见着什么要紧东西，眼前的小丫头又怯生生的，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杂役，他也懒得多费功夫，只撂下几句狠话。指尖一遍遍摩挲袖中藏的私印，眼底疑心未消，却寻不出半点实据发难。
“没我的吩咐，顶层的封册不许乱碰。” 他重新走回桌边，指尖点了点桌面，“月末要交总账到刺史府，对账仔细些，出了半分纰漏，仔细你的皮。”
“是，奴婢记下了。” 阿桃低着头应声，掌心攥得发潮，耳尖的热意还没散，后背的衣衫已经沾了薄汗，凉丝丝贴在脊背上。双肩微微发抖，死死按住臂弯内侧，唯恐藏着的残账透出一点边角。
李茂才又扫了她一眼，见她始终垂着头，规规矩矩的，才转身往外走，临出门时还回头瞥了一眼，见她又蹲下身慢慢捡地上的纸页，背影瘦小怯懦，才带上门，顺着廊下往柜房去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，直到听不见半点声响，阿桃才松了口气，撑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，心跳才慢慢稳下来。她拿起桌边的陶制水罐，倒了点凉水喝，水凉得冰牙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才把方才悬到嗓子眼的心压回实处。脸颊上沾的墨渍蹭到了水罐沿，她抬手抹了一把，抹得半张脸都发灰，也顾不上擦，连忙把压在账册里的残页抽出来，平摊在桌上，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。双手轻轻抚平褶皱，生怕纸面折痕磨掉印鉴痕迹，窗外斜斜落进一缕薄光，恰好落在那枚缺角私印之上。
浓墨涂改的痕迹底下，除了隐约的 “私售” 二字，还能辨出个 “萧” 字的半边，跟老谷之前提过的契丹粮商胡七的姓氏对上了。天福元年汾州闹蝗灾，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本就少，沿路被层层克扣，到晋安栈只剩几千石，那年冬天饿死了不少流民，她爹娘就是没熬过那场灾，倒在了逃荒的路上。原来竟不全是天灾。指尖缓缓抚过纸上涂改的墨块，喉间微微发哽，却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声响，只静静盯着纸上藏住的罪证。
阿桃指尖按着残账上的数字，指节一点点泛白，喉间发紧，心口闷得发沉，指尖凉得像沾了冰。她盯着那枚缺角的私印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把残页折成小小的方块，塞进贴身布包的夹层里，指尖隔着布料按了又按，确定藏得严实，不会掉出来，才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旧账页一一理齐，摞成整整齐齐的一叠，重新踩着木凳放回顶层的架子上。
木架上的灰尘落下来，飘进她的衣领里，痒得她缩了缩脖子，她也没抬手去拂，只把松木凳搬回墙角，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灰和散落的墨点，又把当月的账册重新理好，按类目摞在架子第二层。窗外的日头往西边偏了偏，账房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账页轻轻掀动，发出哗啦的轻响。
她坐回桌边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包的位置，硬邦邦的残页隔着布料硌着指尖，有点疼。等沈穗从南仓巡查回来，就把这页残账交给她。这是实打实的铁证，比之前那些出入账的差额管用得多，有印鉴有涂改痕迹，李茂才抵赖不掉。
桌角的炭笔被风吹得滚了一下，停在账册边上，她伸手把炭笔挪回原位，指尖蹭过笔身，沾了点细碎的炭屑。院外传来杂役扛粮的号子声，远远的飘进来，她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，指尖依旧按着布包的夹层，指节绷得发白，静静等着沈穗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