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在楼梯口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放慢了脚步,然后侧过头说了一句:“他在一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,语气和刚才在活动室门口说“你是陈末”时一样平稳。
他没有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名字,没有说他欠了多少钱,没有说他为什么需要我来确认。
他只是把那个位置放在我面前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持续了几步,然后被拐角收走。
我站在楼梯口,没有跟下去。
风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,绕了一圈,继续向下流动。
我走过二楼走廊的时候,光线已经变暗了一些,从窗户斜进来,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,边缘模糊,像是时间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调整光线在墙上的分布位置。
走廊里没有人,我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持续了几步,然后被墙吸收。一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关着,窗玻璃上贴着旧海报,边缘已经卷起,上面印着上学期或更早的日期。
海报下方露出一小截窗沿,上面没有放任何东西。
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,像是教室也没有在等任何人到来。
我推开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轻微干涩的声响,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打开过了。
教室里坐着一个人,靠在椅背上,没有在看书,没有在看手机,只是坐在那里,像是正在等待一个他已经知道会有人进来的时间点过去。
他穿着深色外套,校服领口露出来一小截,像是他也不是经常坐在这个位置上。
他的头发比我的长一些,有一部分被风吹到额前,像是也没有刻意打理过。
他听到门响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也没有改变坐姿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来,隔着两张课桌的距离。他面前的桌面上没有书,没有笔袋,只有一张白纸,边缘平整,像是还没有被写过。
他的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,没有用力,像是正在等待一个他已经确认会到来的对话。
他的坐姿没有偏斜,像是在确认我已经准备好坐下之前,先让自己的位置保持稳定。
“有人让我来确认一件事。”
我说。
他没有问“谁让你来的”,没有问“确认什么事”,只是说:“多少钱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,只是需要通过我确认那个数字没有发生变化。
我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继续说:“你确认完之后,那笔钱会到账。
你先告诉我你能确认什么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欠了多少钱。”
他报了一个数字。
他的声音在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没有变低,没有抬高,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。
他没有解释那笔钱是借谁的、为什么要借、能不能还。
他只是说出那个数字,像是在等我听过之后自己判断那个数字的分量,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。
他说话的时候,视线没有从我身上移开,像是在确认我已经在记录那个数字了,而不是在等待一个回应。
我坐在那里,没有立刻回答。
课桌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反光,空气中积着一点浮尘,在光柱里缓慢地悬浮着。
我的手放进口袋里,碰到了那支笔的边缘。
笔身已经被体温捂热了,金属夹的触感在我的指尖处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我的手离开了口袋。
“我可以确认。”
我说。
他听到之后,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什么时候可以”。
他看了我一眼,像是在确认我已经准备好了,然后说:“那笔钱会在这周内到账。
到了之后会有人告诉你。”
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好的流程,不需要我再确认一次时间,不需要我再确认一次金额。
他说完之后,靠在椅背上,像是他已经完成了他在这个位置上的那一部分,剩下的不需要他再补充了。
他的手指没有移动,像是他已经完成了他在桌面上需要做的事。
他靠向椅背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他等待的时间里,那段距离已经被他穿过了。
我看了他一眼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的光已经比进来时更暗了,窗户斜进来的光线已经收窄到只剩一条窄窄的亮痕,沿着墙根延伸了一小段距离,然后被窗沿截断。
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,在门被带上的时候,那声干涩的声响也散去了。
我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持续了几步,然后被墙吸收。
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路灯已经亮了,光线从头顶落下来,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浅黄色的亮块。
我走在其中一道亮块上,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持续了一段时间,然后被远处传来的车声覆盖。
口袋里的笔和纸条还保持着它们被放进时的位置。
那支笔已经被体温捂热了,它的边缘贴着布料的内侧,和刚才在教室里碰到它时的状态一样,没有被拿出来过,也还没有被使用过。
纸条的折边也还在,折痕也还在,像是还没有被重新打开过。
它们都还在口袋里,那个数字也已经被确认过了,那个位置也已经被找到了,那笔钱会在这一周到账。
那支笔还在口袋里,没有被动用过,没有被翻开过。
它正在等待一个还没到来的确认,但那个确认不需要它来完成,因为那笔钱已经在路上了。
我也正在走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