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青的手还贴在石碑的裂痕上,灰烬一点点掉下来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那一声“滴”之后,周围安静了。但他觉得不一样了。
他慢慢把手收回来,靠着石碑坐下去,右手还在发烫,像有根针扎进骨头里。他没有打开系统界面,也没有用梦行视界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——光球、光点、崩塌、封印。还有那句话:“第七代载体,情绪稳定性……不足。”
以前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人,是能活下来的那个人,是可以改变一切的人。可现在,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响:你不是主角,你只是个编号。
他吸了口气,鼻子里还是灰尘的味道。他开始用七情解码,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自己——他想看看刚才那段记忆留下什么情绪。
有一点悲伤,频率是1.3Hz,在脑后轻轻晃。有一点害怕,频率是3.7Hz,在太阳穴两边跳。这些很正常,谁遇到那种事都会难过,都会怕。
但他想找的不是这些。
他往更深的地方找,回到最开始的时候。光球刚出现时的那个频率。
8.2Hz。
是喜悦。
他抓住了这个信号。
这个频率他很熟。每次他启动梦行视界,系统第一个反馈就是它。不是警告,也不是提示,而是最基本的运行信号。就像机器开机的声音。
为什么是它?
他睁开眼。
“他们想造一个靠情感活着的生命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“但失败了。怎么办?就换办法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还能动,右手的小指已经变成半透明的晶体,能看到里面的纹路,像电路板一样。
“不直接造,就把情感拆开,放进不同的人身上,让他们自己长大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人类,是第七批。”
他不觉得荒唐。要是半年前有人这么说,他会觉得是疯话。但现在,他把一条条线索连了起来。
他在天文台的时候,发现数据不对。星图有问题,有些地方的能量流动不符合规律。他上报了,没人理。后来地下城清理数据,他又看到一样的模式——不是宇宙的问题,是人的情绪在影响暗物质。
那时候他以为是污染。
现在他知道,那是测试。
“我不是来继承力量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是来打分的。”
他喉咙有点干,咽了下口水。
“观测者胚胎计划”听起来很高大上,其实就一句话:选一个人,看看这批实验体成不成。
而他,就是被选中的人。
因为他血脉特殊,因为他睡觉的方式不一样,因为他在极端情绪下还能冷静思考。因为他,够格当评估员。
“什么宇宙演化,都是假的。这宇宙根本就是个试验场。人类也不是什么独立文明,说白了,就是第七代实验用的身体。”
他坐在那里很久,一动不动。心跳一开始很快,像敲鼓,后来慢慢稳下来。不是他接受了现实,而是他知道必须冷静,不然一切都完了。
他抬起左手,按在胸口。红晶体还在,温热的,不是系统给的,是他自己的体温传过去的。
他闭上眼,启动“记忆锚点”。
意识里出现画面:五岁,医院,灯很暗。妈妈坐在床边,一只手握着他,另一只手用毛巾擦他额头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他睡着又醒来,她还在。天快亮时,他睁眼,她也低头看他,笑了。
那一刻,他记得她手心是湿的,汗和眼泪混在一起。
他记得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,压着他手腕的脉搏。
他记得她毛衣的味道,洗衣粉混着雨水。
这些,程序写不出来。
系统不知道一个人守孩子一夜,心里会怎么数时间。不知道她明明累得不行,却掐自己大腿不敢睡。
这不是数据。
这是活过。
他睁开眼,眼神变了。
“他们定了规则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没写结局。”
他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他站住了。他看了眼石碑底部的裂痕,那一声“滴”后再没响。但他知道,里面的东西醒了。
也许不是敌人。
也许是另一个等着被读取的文件。
他抬起右手,晶化的小指对准系统界面。这次不是等弹出,是他主动调取。
情感能量结算页面跳出来:当前存储,347 LE。
他一条条看来源。
第一次用梦行视界,恐惧+10LE。
地下城大家害怕,吸收情绪,+5LE×6人。
破解怪谈规则,清除怨念,+120LE。
母亲守夜的记忆,悲伤+80LE。
导师临终托付,希望+52LE。
全是他亲身经历的。
不是系统给的。
不是早就设定好的。
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,自己扛下来的事,自己流过的血和泪换来的。
“所以我的情绪,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他们的实验数据。”
他关掉界面,抬头看通道下面。
那里还是灰蒙蒙的,梦行视界里,灵质纹路像血管一样往下延伸,越深颜色越暗,流动越慢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睡着。
他想起织梦老妪说过的话:“镜城深处,有他们不敢碰的东西。”
现在他知道是什么了。
不是胚胎。
是原始数据库,存着评估报告的地方。
他得走下去。
但他状态不好。精神没恢复,身体在透支,右手虽然没继续晶化,但烧得厉害。他知道,再强行用能力,可能撑不过十分钟。
他靠着石碑,喘了口气。
“不能急。”他说,“但也不能停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灰色石头,老妪给的第三块。她说关键时刻能稳住意识。他一直没用,留到现在。
现在,他把它贴在额头上。
很凉。
一瞬间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少了。害怕的感觉轻了点,难过的波动也平了些。他能更清楚地思考了。
他打开系统界面,找到“星图异常点”。之前标记的月背共振源还在,坐标没变。他看了一眼,记住了。
然后他启动地月感知通道。三角环在脑子里转,和心跳同步。他试着送一丝意识下去,顺着银弦探出去。
刚到一半,右手剧痛,像电流穿过神经。他咬牙,没断开。
那一瞬间,他“听”到了。
不是声音。
是一种震动。
从遗迹底层传来,很轻,但一直不断。像心跳,又像计时器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和刚才石碑里的“滴”一样。
他收回意识,喘着气,额头全是汗。
“下面有人。”他说,“或者有什么东西,在等信号。”
他慢慢站直,背靠石碑,往前迈了半步。
通道向下,看不到底。梦行视界里,灵质纹路像血一样往下流。他知道,只要他走下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,还能握拳。
右手,已经开始变成不像人的东西。
可他还在想,还在做决定。
这就够了。
“我不是他们造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判结果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迈出第一步。
脚落地时,地面轻轻震了一下。
灵质纹路闪了一下光。
他停下,不动。
几秒后,一切恢复。
他嘴角动了动。
“既然我是观测者,”他说,“那就看看到底该给这份报告打多少分。”
他抬起右脚,准备再走一步。
就在这时,胸口的红晶体突然发烫。
不是冲着月亮。
是冲着他。
他低头,拉开衣领看了一眼。
红晶体表面,浮现出一行细纹,像数字,又像代码。
他看不懂。
但他知道,这是新信息。
来自遗迹本身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下晶体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
这东西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引导工具?
他没多想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把晶体塞回去,手插进口袋,抬头看向通道深处。
梦行视界开着。
灵质纹路在前面缓缓流动。
他咬着牙,迈出第二步。
地面猛地一震,震动从脚底冲进心里。
这一次,他听得清清楚楚——从那黑暗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却又诡异的回响。
那声音,像是带着恶意,又像有人正一步一步,朝他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