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盲人莫七没有跟陈望走。他把该说的话说完,该点的线索点完,就重新拉起铁链,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。陈望叫住他,问他为什么不一起走。莫七没有回头,只是偏过那只灰白色的独眼,用余光扫了他一眼。
“悬镜司隐部的规矩——影子不跟主人走同一条路。你活着,我就活着。你死了,我替你收尸。”他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了片刻,然后铁链的哗啦声渐渐远去,和之前那五个盲人一样,消失在了竹叶的沙沙声里。
陈望站在竹林中,看着莫七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被白须盲人遗落的黑杖,在手里掂了掂。杖身是黑檀木的,入手沉甸甸的,杖尾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镜悬于门,以观天下”。这是悬镜司的八字箴言,他在虚子的绝笔信里见过。他把黑杖上的泥土擦干净,插在竹林边一块松软的泥土里,对着它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走出竹林。
沈清荷在竹林外等着他。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,手里还攥着那根断竹,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青白。看见陈望走出来,她明显松了一口气,但脸上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喜悦。方才竹林中那个独眼盲人的话她听到了一部分,虽然不完全明白,但她知道陈望心里压着的事又多了好几层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把断竹丢到路边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走吧。天黑之前最好能找到落脚的地方。”
两个人沿着山道继续往南走。青木川的血战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,天权阁的人暂时被逼退了,但铁震山离开之前放下的话还挂在陈望耳边——下次见面,就是你的死期。他倒不是怕死,只是带着沈清荷,凡事都要多考虑一层。山道在午后渐渐变宽,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变成了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土路。路上开始出现行人,先是零星的樵夫和采药人,然后是挑着担子的货郎和赶着牛车的农户。这说明附近有大的村镇,而且不是一般的大——普通的村子不会有这么多商贩往来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。路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落梅镇”。碑身被风雨侵蚀得厉害,字迹的边缘已经模糊了,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略深,依稀可辨:“落梅山庄,西行三里。”
沈清荷看见“落梅”二字,微微一怔,低声说:“我爹提过这个地方。落梅山庄的庄主姓江,人称‘江梅叟’,是当年铁剑山庄的旁支。铁剑山庄因为藏书阁被烧的事封庄不出之后,收留天下流亡者的担子就全压在了落梅山庄肩上。江庄主不问出身、不查来历,只要是被江湖仇杀逼得走投无路的人,投到他的庄上,他就给一碗饭吃。”
陈望站在岔路口,望着西边那条通向落梅山庄的小路。夕阳把土路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,蜿蜒穿过一片稀疏的梅林。这个季节梅花还没开,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招手。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做了决定。一方面是陆青崖伤势不轻,后续需要换药和静养;另一方面他也确实需要一个据点——出了青木川,流云谷的联络线暂时中断,宋知涯去向不明,若要在江湖上追查山外山和悬镜司旧部,就必须找到知道内情的人。落梅山庄既是铁剑山庄的旁支,很可能还保留着当年铁剑山庄的旧档。也许在这里能翻到当年围攻悬镜司的其他几路势力记录,比如雷音寺和碧落宫——这两派参与了当年围攻却至今还没露面过。
走在前头的陆青崖回头看了他一眼,肩膀上缠着沈清荷用撕成条的旧衣裳做的简易绷带,左臂吊在胸前,脸色还是白得吓人,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。他听完沈清荷对落梅山庄的介绍,嘿嘿一笑,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陈望的肩膀:“落梅山庄?好地方。江老头我认识,十年前在铁剑山庄喝过他的梅花酒。他那儿的梅花酒是整个南境最好的,烈而不辣,入喉回甘。走吧,我正好缺一顿好酒。”
陈望看了他一眼。陆青崖不可能只是冲着酒去的——这个老江湖从来不会为了口腹之欲绕路。落梅山庄在江湖上的特殊地位,陆青崖一定比他更清楚。
三人沿着岔路往西走,穿过那片梅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落梅山庄不是陈望想象中那种戒备森严的坞堡——既没有高墙,也没有箭楼,甚至没有像样的庄门。只有一道矮矮的青砖墙,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,在晚风中摇曳。庄门大敞着,两扇木门已经旧得合不拢了,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上书“落梅山庄”四字,字体清瘦,看得出是读书人的手笔。
庄子里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。前院是一个宽阔的演武场,地面铺着青石板,石缝里长满了野草。演武场四周散落着几排厢房,建筑说不上精致,但收拾得还算整洁。最显眼的是正厅门口那株老梅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,虬枝盘曲,像是卧在院子里的一条苍龙。树下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粗瓷茶杯,茶还是热的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院子里的人比陈望预计的多得多。东厢房门口,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正坐在门槛上磨刀,磨刀石上的水渍溅得到处都是。他穿着短打,露出两条满是旧伤疤的胳膊,磨刀的力道又稳又匀。看见陈望一行人进来,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,又低下头继续磨刀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又来新人了。”
西厢房的廊下,一个穿灰布僧袍的瘦弱僧人正在打坐,头顶的戒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他双目微闭双手合十的姿态透着一股不容惊扰的静穆。他面前摆着一个破钵,钵里没有斋饭,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,但他双手合十的姿态端凝得像是坐在大雄宝殿上。
正厅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,看上去比沈清荷大不了几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起,膝上放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。她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剑身,剑刃上斑驳的缺口在夕阳下格外显眼。她擦剑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给婴儿擦脸。
陈望站在院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扫了一眼这些人——磨刀的壮汉、打坐的僧人、擦剑的女子——每一个人的武功路数都能从细节里窥见端倪。磨刀的壮汉用的是大开大合的外家刀法,虎口的老茧又厚又硬。打坐的僧人呼吸绵长,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,是正宗佛门内功的底子。擦剑女子手指修长有力,擦拭剑刃时眼神始终落在剑锋的缺口上,对那些豁口流露出的不是惋惜,而是一种沉默的痛楚。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流亡者。落梅山庄也不只是一个善心泛滥的收容所。它藏着一群被江湖追杀的高手,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不能说的往事,而这些往事在江庄主的庇护下相安无事地共存着。
正厅的门帘一挑,一个老者走了出来。大约六十多岁,身形高瘦,须发已经全白了,但腰板笔直,走路带风。他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布长衫,袖口微微卷起,右手手指上还沾着几滴墨汁,像是刚才在书房里写字被人打断了。他的五官轮廓和寻常老人没什么不同,但那双眼睛很特别——不是锐利,而是温和。温和得不像一个江湖人,倒像一个在私塾里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。
“有客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”老者站在台阶上,目光从陆青崖吊着的左臂扫过,又看了看陈望腰后鼓起的衣摆和沈清荷风尘仆仆的模样,微微一笑,“老朽江晚樵,落梅山庄的庄主。三位不必通名,也不必说来历。进了这座院子,就是我的客人。有饭吃饭,有酒喝酒,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走。只有一条规矩——庄内不许动武。有什么恩怨,出庄三里再打,打死打活老朽都管不着。”
陆青崖哈哈大笑,大步走上前去,用完好的右手拍了拍江晚樵的肩膀,动作熟稔得像见了多年的老友:“江老头,十年不见,你这规矩还是老一套。还记得我吗?十年前在你师兄铁剑山庄的梅花宴上,我喝了你三坛梅花酒,最后是你亲自把我扛回客房的。”
江晚樵愣了一下,随即笑容绽开:“青崖兄!原来是你这个老酒鬼。那晚你吐了我师兄最心爱的那株墨梅一树根,害得我被师兄数落了整整三天。”他的语气轻松而感慨,“你师兄现在可好?自从六年前悬镜司出事之后,听说流云谷也受了重创,我一直没你们的消息。”
陆青崖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常态:“不太好。六个师兄弟里老三、老四、老八都不在了。不过今晚咱们不提这个,先喝酒。你这儿还有梅花酒没有?”
“有,管够。”江晚樵笑着招呼身后一个小童去搬酒,然后将三人引入正厅,安排他们落座。庄丁很快端来了热茶和几碟干果,江晚樵自己也在主位坐下,目光在陈望和沈清荷身上各停了片刻。他没有问陆青崖这两个年轻人是谁,也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。他只是一边倒茶,一边用一种平淡而随意的语气说:“最近来投庄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。天权阁在青木川闹出的动静太大,连远在府城的官老爷们都坐不住了,沿路加了三道关卡盘查过往行人。光是这个月,落梅山庄就收了十一个流亡者,有的是被天权阁追杀的外围弟子,有的是被血旗门清剿的中间人,还有几个是得罪了金刀会的镖师。”
他转向陈望,语气依旧温和如常:“这位小兄弟,如果你也是被江湖仇杀追到走投无路,不妨在这里多住几天。落梅山庄虽然简陋,但这些年还没有哪个仇家敢跨进这道门来杀人。”他放下茶壶,十指交叉搁在膝上,微笑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,“尤其是在青木川闹出那么大的事之后——你要是跟青木川有关,那老朽就更要留你了。血旗门和天权阁同时被镇在那里,你们能活着走出来,就是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