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纱帘外面渗进来,薄薄的一层,白得像隔了水的纸。墨念醒的时候眯了一会儿眼,看着那道光照在天花板上,边缘是模糊的、透明的,像一段还没选好方向的路。
客厅里有人在笑。
她穿好衣服推开门。玄关的地上摆着三个保险箱,盖子全敞着,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红钞,一沓一沓的,反着新钱特有的哑光。母亲坐在沙发扶手上,右手搂着一沓钱,左手还在往箱子里扒拉,像一只护食的猫。
"哎哟——"母亲看见她,把手里那沓钱换到左胳膊底下夹着,腾出右手朝她张开,"我的乖女儿,真是出息了!"
墨念被她搂进去的时候闻到了香水的味道——母亲今天喷了香水,那种甜腻的、像化不开的糖浆一样的气味。她的胳膊环过来,手绕到墨念后背上,手里的钱还没放下,纸边硌着墨念的肩胛骨,硬邦邦的。
"还是我们教子有方,"母亲扭过头对父亲说,声音高了一个调,"让墨念被这么好的学校录取了。你瞧,这些全是他们送来的——"
墨念猜到这应该是749送来的。
父亲蹲在地上。他背对着墨念,裤子的膝盖处蹭了一层灰。他的手指从箱子里抽出一沓钱,捻开,对着光看水印,嘴角裂着,像一只被喂饱了的老鼠。他看完了回头,目光粘在墨念身上,黏糊糊的,甜得发腻。
"好——好——"
好一个"教子有方"。墨念没有接话。她看着母亲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,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眼角的弧度假得像画上去的。
"宝贝女儿一定要快快回来呀。"母亲说,"记得多给我们寄些钱呐——"
她还在笑,但搂着墨念的手已经松了,急着回去摸那些纸钞。墨念没让她抱太久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从母亲的臂弯里滑出来,动作不大,但很干净。母亲的手落了空,在空中停了一瞬才收回去。
"是吗?"墨念看着他们。
她的声音不高,平得像一张被熨斗压过的纸。父母脸上的笑同时顿了一下,像两扇同时卡住的窗。
"你们卧室的保险柜里锁着什么?"
空气静了。
母亲的手停在半空。父亲手里的钱抽了一半没抽出来,就那样卡在箱子里。他偏过头看墨念,眼神里那层黏糊糊的甜正在一层一层剥落。
"你——"母亲的声音变了,不再甜了,像一根被扯紧了的弦,"你知道?"
墨念看着他们。五岁那年的夜晚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——那扇卧室的门缝里透出的光,两个人的声音在压低,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嵌进了她的骨头里。"——要是她死了,那笔钱够我们——""别说了,别说了,万一被人听见——"
她忘不掉。
那份保险单上写的是她的名字。死了才赔的那种。
母亲看着她。墨念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不像愤怒,不像质问,不像伤心,什么都没有。母亲的手开始抖了,她把手里的钱胡乱塞回箱子里,站起来,往前走了半步,又退了半步,像一只被堵在墙角找不到出口的蛾子。
"墨念……我的好墨念——"母亲的声音颤了,眼眶红得快,"那份保险只是当时太贪财!那年,我们意外怀上你,本来想打掉——钱不够……是他!"她抬手猛地指向父亲,"是他想出这个阴招的!"
父亲的脸涨红了。他站起来,膝盖上的灰蹭了一掌印。
"臭婊子你瞎说什么——"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指回去,"要不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,我——"
"你为了钱!你就是为了钱!"
"你不也是!你想打胎——"
"我没有!是你——"
他们在吵。声音越吵越高,越吵越尖,像两把钝刀在互相磨,磨出的碎屑溅得满地都是。母亲推了父亲一把,父亲抓了母亲的胳膊,两个人撞在茶几角上,一沓钱从箱子里滑出来,散了一地。
墨念站在边上看着。
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
她从前觉得这个家很大,大到自己怎么走都碰不到边界。现在发现它很小,小的只要她说一句话,就能让这两个人同时碎掉。
她转过身,朝门口走。拖鞋踩在地板上,没有声音。身后父母的争吵还追着她的后背在响,像一层隔了很远的雷声,闷闷的,被一扇一扇门关在外面。
墨念把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,凉意顺着掌纹往里渗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干干净净的,没有长出来,但指腹底下有一点极淡的温热在跳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安了家。
莉莉丝。那个从三百个字里选了她的东西。
墨念忽然发现,她在想那个名字的时候,心里是稳的。不像从前想起父母、想起家、想起黄念念——那些念头像碎玻璃,碰一下就扎手。但"莉莉丝"三个字落进心里的时候,像石子沉进深水,沉下去了,不动了,安静了。
她拉开门。
阳光灌进来,和她早晨醒来看见的一模一样。薄薄的,白得像隔了水的纸,铺在台阶上,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,铺在更远的地方。像一条还没选好方向的路。
但她知道要走哪边了。
——回头,是那个摆满保险箱的客厅。
——往外走,是莉莉丝、749,还有那些她还不认识的线。
墨念跨出门槛。
门在身后合上,咔嗒一声,很轻,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