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楂陈皮茶送到昭华宫的时候，楚昭华还没起。 不是不想起，是真起不来。胃里像被人塞了块石头，沉甸甸地坠着。那块石头里有羊腿、烤肉的油、沈青黛带来的北境风干牛肉，还有两碗鹿肉汤和一碟栗子糕。她试着翻个身，翻到一半就停住了 —— 一翻身，胃里那堆东西就开始翻江倒海。

翠果端着洗脸盆进来，看见公主像个翻了个儿的乌龟一样卡在那，赶紧上去扶。"公主，您这 ——" "积食。" 楚昭华仰面倒在枕头上，声音虚归虚，诊断倒是很准，"昨晚不该吃最后那块栗子糕。当时觉得还能再来一口，现在觉得那一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" "骆驼？" 翠果没听懂。 "打个比方。我胃里现在大概塞了一整只骆驼。" 楚昭华闭着眼，一只手搭在脑门上，"太医来了吗？" "还没，崔嬷嬷去请了。" 翠果把脸盆放架子上，拧了条热毛巾敷她额头上，"公主，您昨晚上到底吃了多少？"

楚昭华安静了一会儿，开始报菜名。语气平平的，跟念公文似的，但内容把翠果听得差点把笔戳烂。烤羊腿两根、骨髓一根、烤野猪里脊三串、鹿肉汤两碗、炙兔腿一只、沈青黛带来的北境风干牛肉半袋、御膳房的栗子糕一碟四块、庆功宴上的桂花酿两杯，散席的时候还顺手从桌上抓了一把五香花生。她顿了一下，补了一句："花生本来没打算吃的，沈姐姐说那是北境产的，粒大饱满，我就没忍住尝了几颗。"

翠果低头看自己小本子上那串名单。这要是让后世史官看见了，大概能收进什么大曜宫廷饮食研究里头，标题就叫《昭华公主秋猎庆功宴进食清单暨胃容量分析》。她在底下加了一行：太医快来。

太医到得很快。赵太医背着药箱跨进昭华宫正殿的时候，楚昭华已经彻底放弃了坐起来的打算。她平躺着，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，表情安详。赵太医在床边坐下，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，闭眼切了一会儿脉。眉毛跳了一下。又切了一会儿。然后睁开眼，用一种特别专业的语气宣布："公主殿下，积食。胃气壅滞，运化失常。说白了吧 —— 吃多了。"

楚昭华闭着眼问要不要紧。赵太医说不算重，开一剂消食的丸药，再喝两碗消积的汤药，清淡饮食两天就好了。话没说完，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太监宫女那种细碎的小跑，是沉稳的、有节奏的、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响。翠果的脸刷地就白了 —— 她听得出来这个脚步声。

皇帝跨进昭华宫正殿的时候，翠果差点把手里的本子掉地上。皇帝穿的是玄色常服，腰上系着玉带，一看就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。后头跟着太监总管，老太监手里还捧着一摞没批完的奏折，明显是被半道从御书房薅出来的。

皇帝在殿里扫了一圈 —— 赵太医跪在地上行礼，翠果跪在地上行礼，楚昭华试图从床上爬起来行礼。他抬了下手："躺着。" 然后走到床边，低头看着这个脸色不太好、嘴唇发干、脑门上还贴着热毛巾的女儿。沉默了一息，问了一句让太监总管差点把手里的奏折摔地上的话："听说你吃多了？"

太监总管在旁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靴尖上的花纹。伺候皇帝三十年，见过皇帝为了北境战事连夜召大臣，为了黄河水患辍朝三天，为了前朝余孽连下七道密旨。但从没见过皇帝为了一个公主吃多了，亲自从御书房走到昭华宫。而且问的那句话 ——"听说你吃多了"—— 语气既不是责备，也不是担忧，是那种带着点好奇的确认。好像他在确认这事是不是真值得他跑一趟。

楚昭华躺在床上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干，脑门上还贴着热毛巾。她听见皇帝问话，挣扎着睁开眼，虚虚弱弱地说了句父皇来了，又想支起身子，被皇帝轻轻按住了肩膀。赵太医赶紧把诊断结果又说了一遍，从胃气壅滞说到运化失常，从运化失常说到丸药怎么煎。

皇帝听完，点点头，把目光重新落到楚昭华身上。好像在想从哪个角度切入比较合适 —— 责备她不顾仪态？问太医详情？还是直接罚她抄书？几息之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算严厉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 "朕等着你解释" 的意思："朕听说，你昨晚上吃了不少。"

楚昭华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攒力气。然后睁开眼，用一种极其虚弱的、断断续续的、但逻辑清晰到让人没法打断的声音，从嗓子眼里挤出那句让整个昭华宫正殿瞬间安静下来的话："父皇，儿臣…… 儿臣这是为江山社稷积的食啊。"

赵太医正在开方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毛笔尖上的墨汁滴下来，洇在宣纸上，洇出一个黑点。太监总管手里的奏折到底还是滑了一下，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接住。翠果拿本子挡住脸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。只有皇帝表情没变 —— 不是没变，是他在使劲控制。

楚昭华接着说，声音虚归虚，节奏倒是一点不乱："沈侯爷是北境柱石，沈姐姐是他独女。儿臣要是能跟沈姐姐交好，沈家就更愿意给朝廷出力。沈家给朝廷出力，北境就安稳。北境安稳，大曜就安稳。所以儿臣陪沈姐姐啃羊腿，不是为了嘴馋 —— 是为了江山社稷。父皇，这积的不是食，是忠心。"

皇帝站在床边，低头看她。嘴角动了一下，又动了一下，然后整张脸上终于绷不住了，露出一个完整的、不再藏着掖着的笑意。"你说你吃多了羊腿 —— 是为了江山社稷？" "对。" 楚昭华点头，"还有鹿肉汤，也是为了北境军心。" "鹿肉汤怎么又扯上北境军心了？" "沈侯爷说军中将士冬天喝不上热汤。儿臣多喝几碗鹿肉汤，就能切身体会将士们对热汤的渴望。了解了将士的渴望，就能更好地为父皇分忧。" 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，但歪理一套一套的，个个理直气壮，"还有那碟栗子糕 —— 那是御膳房呈给父皇的，儿臣替父皇尝了尝。结论是偏甜，下回减糖。"

皇帝终于没绷住，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，但满殿的人都听见了。太监总管在旁边偷偷瞟了眼皇帝的表情，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为什么事感到惊讶了。

皇帝在床边坐下了。不是坐椅子上，是直接坐在床沿上。这个动作让赵太医差点揪下自己的胡子 —— 天子坐在公主床沿上，这不合规矩。但他不敢说，也不敢往脉案里写。

"朕问你，" 皇帝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不少，"你跟沈青黛，是真要好，还是为了沈家的兵权？"

楚昭华沉默了。这不是个能随便答的问题。对付贵妃她可以来首打油诗，对付太子她可以搬话本理论。但皇帝不是贵妃，也不是太子。他是大曜的天子，阅人无数，在朝堂上听了三十年真话假话。所以她没绕弯子。她翻了个身侧躺着，面对着皇帝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但更真："父皇，沈姐姐是儿臣的朋友。不是因为沈家有兵权。儿臣跟她做朋友的时候，压根没想那么多。后来她猎了野猪送给儿臣，儿臣教她时代在召唤，她帮儿臣调弓，儿臣帮她跟她爹说粮饷的事 —— 这些都跟兵权没关系。有关系的是，她这个人挺好的。箭法好，脾气直，答应的事一定做到，输了赌约不赖账。跟儿臣一样爱吃羊腿骨髓。在这宫里，能跟儿臣抢骨髓吸的人不多。"
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这个躺在床上、脸色蜡黄、嘴唇干裂、但眼睛里还亮着一簇火苗的女儿。她说话声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，落在他心里。 "你是真把她当朋友。" 皇帝说的是陈述句，不是问句。 "是。所以父皇，北境军的粮饷 —— 您批了吗？沈侯爷说了，不卖女儿。但兵不能饿肚子。"

皇帝看着她，忽然又笑了一声。这回比刚才那几声都大，从嗓子眼里涌出来的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纵容和四分 "朕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"。"你都躺床上了，还惦记北境军的粮饷？" 他摇了摇头，"昨天朝会上，沈侯爷已经把北境粮饷的折子递上来了。朕让户部核了，三天内拨下去。"

楚昭华眼睛亮了。那亮度比刚才说到羊腿骨髓的时候还高。她说了句父皇圣明，语气里的高兴劲儿比她自己得了赏赐还多。

皇帝站起来，掸了掸衣摆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，恢复了一贯的威严。他让太医好好给她调养，两天清淡饮食，不许再碰烤肉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头说了一句："等积食好了，来御书房。朕想听听你对北境军务的看法。你是唯一一个能用羊腿把沈家父女同时拉拢过来的公主，朕想听听你的道理。"

说完就跨出门槛走了。太监总管跟在后头，手里的奏折终于抱稳了。他不敢回头看楚昭华的表情，只是在心里默默更新了一条职场法则 —— 在这宫里头，你可以得罪任何人，但别得罪一个能用两根羊腿撬动北境边防的公主。

御书房里，皇帝靠在龙椅上，面前摊着沈重山递上来的北境粮饷折子。折子旁边还搁着一张从昭华宫抄回来的小纸条，翠果今早写给太医院的润喉汤申请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内容倒挺有意思 ——"公主昨晚烤羊腿偏咸，今早嗓子有些哑，求太医院开一剂润喉的"。皇帝看了那张纸条很久，然后折起来，放进了袖子里。

他想起刚才楚昭华说的那番话。什么为江山社稷积的食，这种鬼话他要是信了就不是天子。但那番话里头还有另一句 ——"沈姐姐是儿臣的朋友"。她交朋友不看兵权不看门第不看联姻价值。她看的是 "跟儿臣一样爱吃羊腿骨髓"。这种标准荒唐透顶，但也真实得让人羡慕。

太监总管端着一盏参茶进来，看见皇帝正对着北境粮饷折子发呆。他把茶轻轻搁在案上，退到一边。皇帝忽然问他："你说，一个公主吃多了，第一反应不是请太医，是先跟朕说 ' 父皇圣明 '—— 她是怎么想的？" 太监总管想了想："大概是因为，公主觉得北境军的粮饷比自己的积食要紧。"

皇帝端起参茶喝了一口，没再说话。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消。那弧度里头，有纵容，有欣慰，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。

当天下午，沈青黛来探病。她拎了一提自己做的山楂糕 —— 拿北境的野生山楂自己熬的，没放糖，酸得不行，但消食管用。楚昭华靠在床头，接过来咬了一口，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，但还是咽下去了。沈青黛坐她床边，把削好的苹果搁盘子里推到她面前，说了句下回少吃点。

楚昭华嚼着苹果，摇头："不行。下回还得比。" "那下回比吃素。" "素的不如荤的香。"

两人对视了一下，同时笑出来。翠果在门外听见笑声，在小本子上记下：公主恢复中，精神状态良好，今日摄入 —— 消积汤药两碗、消食丸药一粒、沈小姐手制山楂糕一块。备注：山楂糕极酸，公主吃后表情扭曲但表示疗效显著。再备注：沈小姐提议下回比吃素，公主不同意。

免责声明：本文为虚构古风小说创作，文中涉及的所有医药描写均为故事情节需要，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或用药指导。身体不适请及时就医，遵医嘱治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