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越来越亮了。
云雾涧的谷口那边有鸟叫了起来,一声一声的,脆生生的,把松林里积了一夜的寂静一点点敲碎。
“沈清辞,”谢无珩还握着他的手,没有抬头看他,声音很低,“你说天道无情,正邪由天不由人。我从前不信,现在有点信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他由着谢无珩握着他的手,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天光上。
“可是信了又怎么样呢,”谢无珩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,又好像没有笑,“天道让我跟你隔界,我偏不。它让我走邪路,我走了。它让我用逆锋承受反噬,我也受了。这些我都认,就一件事我不认。”
沈清辞终于转头看他:“什么事?”
谢无珩抬起头来,晨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,把那一片灰败的肤色照亮了一瞬。
他望着沈清辞,目光很稳,稳到沈清辞几乎要别开脸去。
“它让我跟你隔着那道裂隙各走各路,各承各的劫,各受各的苦。这个我不认。”他说,“我在你棚子旁边搭了屋子,我每天劈柴烧水削勺子。你坐在青石上看书我就坐在旁边,你冷了我就添火,你渴了我就倒水。它让我跟你隔界,我偏要贴着界边站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晨光从树梢的积雪上滑下来,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明晃晃的光路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跟那天在法坛上一样淡,但比那次多了一点什么。
他说:“你贴得那么近,不嫌挤么。”
“挤就挤,”谢无珩松开他的手,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泥,右手把地上那把贴了封符的逆锋拾起来挎在背上,“反正你这棚子也不大,我挤一挤也就住了。”
他说完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他。
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另半边还在阴影里,他微微偏着头,逆锋的剑柄在他肩后露出一点青灰色的角,被光一照泛着幽幽的冷色。
他说:“走吧,回去烧水洗脸。今天天气好,晒被子。”
沈清辞从断木上站起来,膝盖有些不听使唤,他站了一瞬才稳住。
谢无珩已经走出一段了,背对着他,空荡荡的左袖在晨风里晃来晃去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,背影在松林的间隙里时隐时现,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。
沈清辞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,脚下的枯叶被踩出细细的声响。
晨光从背后追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末端融在一起分不开了。
云雾涧的溪水在远处潺潺地流着,冰面化开了薄薄一层,水声穿过光秃秃的杏树林传过来,清凌凌的,像谁在笑。
谢无珩走在前面,沈清辞落在后面三四步远。
他走着走着忽然顿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袖口——那里空空荡荡的,那封被雨水浸过又晾干的信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他身上了。
大约是在法坛上昏迷的时候被人收走了,又或者是后来翻包袱时掉在了什么地方。
他摸空的那一瞬间心里空了一下,随即又觉得没什么了。
信不在就不在了,该说的话信里已经写了,那人也看过了,还在雨里攥着那封信喊他的名字,声音隔着浊气和禁制传过来,每一个字他都记得。
他快走两步,跟上了前面那个人的步伐。
两个人并排走着,肩膀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,偶尔碰到一下又弹开,碰到一下又弹开。
晨光越来越亮了,把整个云雾涧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干枯的杏枝上停着一只早起的鸟,抖了抖翅膀叫了两声,然后扑棱棱飞走了。
他们走到溪边的时候,谢无珩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冰面:“今天化了不少,下午大概就能听见水声了。”
沈清辞嗯了一声,也弯腰去看。
冰面薄薄的透亮,底下有暗色的水流在缓缓移动,像一条冬眠的蛇刚醒过来打了个哈欠。
他看着那水流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明年春天杏花开了,我大概就认不得你了。”
谢无珩侧过头。
“清气散尽之后,记忆也会慢慢散,”沈清辞说,语气很平,“天界的记忆会先散,然后是凡间的。最后大概连你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了。”
谢无珩蹲在溪边,右手支着膝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过身对着沈清辞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跟从前一样带着点桀骜和漫不经心,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什么东西,沉沉的,像山涧底下那些被水冲了万年磨圆了的石头。
“不记得就不记得,”他说,“我每天跟你说一遍。你今天忘了我叫什么,我明天再说一遍,后天再说一遍。说到你想起来为止。想不起来也没关系,你就坐着,我给你烧水削勺子,反正你也不会嫌我吵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晨光把他最后一点残余的轮廓镀成了暖色。
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干干净净的,什么印记都没有了。
他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,翻了两遍,然后合掌收进袖中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面前这个站在冰溪边上,穿着旧袍子,废了一条胳膊,背着一把凶剑,笑容比晨光还亮的人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顿住了。
最后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了谢无珩身边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溪边,看着冰面下那一条暗流慢慢流过去,流向山外,流向远方。
远天尽头那道裂隙的疤痕还在,暗沉沉的横亘在天幕上,但已经不再渗漏浊气了。
裂缝边缘被封印加固后泛着一点淡金色的光,像一道合拢的旧伤正在结痂。
晨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动了谢无珩空荡荡的左袖管。
那袖管晃了晃,碰到沈清辞的手背,又缩了回去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把那截袖管握住,轻轻地,慢慢地,攥在了掌心里。
谢无珩没动。
他的目光还落在冰面上,但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。
冰面下有细微的碎裂声传来,春水正在一点一点顶开冬天的盖子。
再过两月杏花就该开了。
满山满谷的白,碎碎的,薄薄的,风一吹就落了满溪。
他们从前坐在青石上看过很多回,以后大概也还会再看很多回。
看一回少一回的看。
看一回多一回的看。
都一样。
无所谓了。
晨光终于越过了山脊,把整条溪谷照得通明透亮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交叠在溪边的沙地上,一高一矮,一动一静,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。
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。
春天快了。
【第三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