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间屋子搭了三天才搭好。
歪歪扭扭的,顶上盖着草和树皮,刮风的时候哗哗响。
谢无珩自己住了进去,又给沈清辞在溪边搭了个小棚子遮风挡雨,说是棚子其实更像一把大点的伞。
沈清辞坐在伞底下看竹简,谢无珩在旁边劈柴烧水,两个人各做各的事,偶尔搭一两句话,跟从前一模一样,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不一样的太多了。
沈清辞翻一卷竹简要翻半日,以前一目十行过目不忘,如今看上几行就眼酸头昏,得停下来歇歇。
谢无珩劈柴只能单手,劈出来的柴火粗细不一,歪歪扭扭的,烧起来烟大。
沈清辞被烟呛得咳了两声,谢无珩就把火堆挪远了,自己在烟里眯着眼添柴。
日子就这样过着。
太阳升起来落下去,山里的野杏树叶子黄透了又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谁在比划什么手势。
冬天下了一场薄雪,溪水结了冰,沈清辞裹着谢无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棉袍坐在棚子里,看雪一瓣一瓣落在冰面上。
谢无珩坐在他旁边削木头。
他左手废了之后右手练出了各种新本事,削木勺削碗削筷子,粗糙是粗糙了些,但能用。
他低着头,碎木屑从刀锋下面卷出来落在脚边,鼻尖冻得发红,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散在冷风里。
“你当初在山里修行的时候,冬天怎么过的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沈清辞想了想:“记不太清了。好像也就坐着,不觉得冷。”
“现在呢?冷不冷?”
沈清辞裹了裹棉袍:“有点。”
谢无珩嗯了一声,把手里的木勺削完放在一边,起身去把火堆拨旺了些。
他坐在火堆边上,火光把他的半张脸映成暖黄色,另半张脸隐在暗处。
沈清辞隔着几步看他,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谢无珩右手的虎口处多了一道新的疤,横贯掌根到手背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
“你手上怎么又多了一道疤?”
谢无珩低头看了一眼,满不在乎地说:“哦,前几天砍竹子不小心割的。”
沈清辞没有追问,但他知道那不是砍竹子割的。
谢无珩这几天夜里常常出去,说是去巡山,回来的时候身上偶尔会带着血气。
他没有问去做了什么,谢无珩也没有说,两个人默契地绕过这个话题,像绕过溪中间一块挡路的石头。
雪下了三天停了。
第四天夜里沈清辞睡到一半忽然被一阵极远的声音惊醒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侧耳听了片刻,像是某种金属碰撞的嗡鸣,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顺着山谷的风一浪一浪地荡。
他起身走出棚子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山脊线上泛着一线灰白。
他循着声音走了约莫两里路,在云雾涧深处的一片松林里看见了谢无珩。
谢无珩背对着他坐在一截断木上,右手握着逆锋。
那把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从剑冢又取出来了,此刻横在他膝上,剑身上的青灰纹路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。
他的左臂从袖管里垂出来,灰败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截枯木。
沈清辞站在松树后面看了很久。
他看见谢无珩的右手握着剑柄,指节用力到发白,逆锋的纹路一明一灭地流动着,每亮一次谢无珩的眉头就皱紧一分。
他在用右手运剑,把逆锋的反噬之力强行导入自己已经被废掉的左臂里,用那条废臂承受大部分的伤害,好让反噬不蔓延到心肺要害。
谢无珩运完一周天睁开眼的时候,沈清辞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。
他脚步很轻,但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楚。
谢无珩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把逆锋往身后藏,动作太急了剑柄撞在断木上咚的一声响。
“你醒了?”他故作镇定。
“你在用逆锋。”沈清辞说。
谢无珩张了张嘴,知道瞒不过去了,索性不藏了。
他把逆锋从身后拿出来横在膝上,低下头不去看沈清辞的眼睛:“不练不行。逆锋认了主就是我身上的一部分,我不用它它也自己噬我。倒不如主动用了,把反噬控制住。”
“你跟我说要还回去。”
“我那天是答应你了,”谢无珩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我反悔了。”
沈清辞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又分开。
他低头看着谢无珩膝上的逆锋,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“你每天夜里都出来练剑?”
“嗯。”
“练了多久了?”
谢无珩沉默了一会儿:“从回云雾涧第二天开始。”
沈清辞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谢无珩白天若无其事地劈柴烧水削木勺,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,夜里一个人在这松林里跟一把凶剑搏命。
他白天搭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棚子,那些粗陶碗和木勺子,那些被烟熏红的眼睛和满手的新伤旧疤——全都是这个人在用一条胳膊一根骨头一寸一寸撑起来的。
他蹲下来,蹲在谢无珩面前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谢无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偏了偏头,沈清辞伸手把他下巴扳了回来。
那只手没什么力气,但谢无珩没躲,由着他扳着,由着他看。
“你能撑多久?”沈清辞问。
谢无珩笑了一下:“撑到撑不住那天再说。”
“那天是哪天?”
“不知道,”谢无珩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山脊,“反正不是今天。明天也不是。”
沈清辞松开手,在他旁边的断木上坐下来。
两个人肩挨着肩坐着,松林里的风穿过枝丫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沈清辞看着天边那一线灰白慢慢变亮,看着树梢上的积雪被晨光染成淡金色。
“谢无珩,”他说,“你把逆锋给我。”
谢无珩侧过头看他:“给你做什么?你又用不了。”
“给我,我帮你封住它。我虽然没了清气,但封印法门我还会,用符纸可以封住剑灵一时半刻。封住了你就不用每天夜里出来练了。”
“封一时半刻之后呢?”
“之后再说之后。”
谢无珩看了他很久。
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他最终叹了口气,把逆锋递了过去。
沈清辞接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,两人都触到对方手上的凉意,同时缩了一下手又同时顿住。
沈清辞把剑接过来放在膝上,从袖中摸出备用的符纸——他早防着谢无珩再来取剑,随身带了一叠。
他咬破指尖画了一道封符,血珠渗进符纸纹路的间隙里,他把符纸贴在逆锋的剑身上。
剑嗡鸣了一声,青灰色的纹路渐渐黯淡下去,像一双眼慢慢合拢。
逆锋安静了。
沈清辞把剑放在一边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他的指尖还在渗血,谢无珩看见了,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条替他缠上,动作很轻,一圈一圈绕得仔细。
缠完了也没有松手,就那么握着沈清辞的手指,掌心贴着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