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开脸咳了一声: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瘦了。”
“你躺了七天当然看我瘦了,你起来看看自己——”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,因为他看见沈清辞眼睫上有一点什么在反光。
他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偏过头去看向窗外,声音硬生生地转了个弯:“今天晚霞不错。”
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,偏头也看向窗外。
暮色从窗棂之间倾泻进来,在他们之间的被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。
两个人安静地坐着,一个倚在床头一个坐在床沿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谁都没有再靠近,也都没有退开。
晚霞落尽的时候天彻底暗了。
谢无珩站起身,用右手笨拙地给沈清辞掖了掖被角,动作很轻,像在侍弄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掖完之后他直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“沈清辞,”他说,“三界保住了。你接下来打算去哪?”
沈清辞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。
他体内已经没有清气了,万载修为一朝散尽,现在的他跟凡间一个普通书生没什么区别。
天界他回不去了,那地方不养废人。
三清殿的主位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换人坐了,天道律条的审定也会有新的仙尊接替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谢无珩站在门口没动。
他的背影被门外的长明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逆锋不在他背上,大约是留在法坛那边了。
他侧过头来,半张脸被灯照着半张脸隐在暗处,声音隔着几步传过来,不重,但很稳。
“那就回云雾涧。你当年在那住过那么久,回去接着住。我在旁边搭个屋子,你歇你的,我种地打猎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要是觉得闷,我每天念经给你听。我虽然念得没你好,但你应该不嫌弃。”
沈清辞在黑暗里听着,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。
他说:“你的逆锋,还回去。”
谢无珩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又压住了:“废了一条胳膊的人你还管我还不还剑?”
“还回去。”
“行。”谢无珩说,“你让我还我就还。你好好养着,我明天就去把逆锋送回剑冢。”
他把门带上走了。
脚步声渐远,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屋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,他侧耳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远了,没了,才慢慢把手从被面下抬起来,掌心朝上摊开,逆着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。
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道他生来就有的金色天道烙印,在封印裂隙的那一日,跟着他最后一丝清气一起散尽了。
现在他掌心干干净净,跟任何一个凡人一样,没有印记,没有命数,什么都没有。
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放下来,搁在胸口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但云层后面透出极淡的星光,一粒一粒的,像被谁随手撒在天幕上的碎米。
他数了一会儿星星,数到十几颗的时候眼皮沉了,慢慢地合上眼,呼吸渐匀。
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云雾涧的杏花开了满山,谢无珩背着弓从溪边走过来,靴子上沾着露水和泥。
他走到青石前把猎来的山鸡往地上一放,说今天打了只肥的炖汤喝。
梦里的沈清辞坐在青石上翻竹简,头也没抬,说你总是忘了带盐。
谢无珩说那你等着我回去拿。
说完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,冲他喊了一嗓子:“你等我啊——”
声音在山谷里弹来弹去,回声叠着回声。
沈清辞抬起头想应他,张嘴的瞬间梦散了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屋里黑沉沉的,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。
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枕边,空荡荡的,没有人在。
他把手缩回被子里,闭上眼睛,又睡过去了。
这次没有做梦。
……
沈清辞回云雾涧是在一个晴好的秋日。
天界的清气他散尽了,御不了云,是走凡间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的。
谢无珩用那只还好的右手替他背着包袱,左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,走起来一晃一晃的,他也不在意,甚至偶尔还拿空袖管去扇路边的野花,惹得沈清辞侧目看他一眼。
“看什么,”谢无珩把袖子甩起来又放下,“我这是独臂大侠的风范。”
沈清辞收回目光,没有接话。
他走得慢,清气散尽后凡体凡胎,走一程就要歇一程。
谢无珩也不催他,他歇的时候就在旁边找块石头坐下来,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掰碎了递给他,自己啃另一半,两个人并肩坐着吃,谁也不说话。
到云雾涧的时候是傍晚。
山里的杏树叶子黄了大半,落在地上厚厚一层,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响。
那条他们从前常坐的溪还在,只是入秋后水浅了些,露出底下圆滚滚的卵石。
青石也在原来的地方,表面被风霜磨得更光滑了,上面落了几片枯叶。
沈清辞走过去,弯腰把枯叶拂掉,在青石上坐了下来。
那个位置跟他当年修行时坐的一模一样,连腿搁的角度都没变。
他坐下之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仰头看着天。
山里的天被树冠切成碎片,透下来的蓝色一小块一小块的,像打碎的瓷片拼在一起。
晚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动他鬓边的碎发,他眯了眯眼,没有去拢。
谢无珩在旁边看了一圈,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开始动手搭屋子。
他用右手砍了几根竹子削尖了打进地里做骨架,又去溪边和了泥巴糊墙。
一个人干活慢,竹架搭好又垮了两回,他骂骂咧咧地重来,满头满脸都是泥点子。
沈清辞坐在青石上看着,过了一阵说:“你搭歪了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“看你挺认真的,不好意思打断。”
谢无珩从竹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瞪他。
沈清辞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那一点微微的弧度藏也没藏。
谢无珩看了两息,把头缩回去继续干活,嘴里嘀咕了几句什么听不清,大约是骂人的话,调子却不怎么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