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欢披着灰褐色斗篷,边缘沾着干泥和碎石屑,右手搭在腰间玉铃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盯着百丈外的荒原中央——那里,花无眠正靠着一块裂开的巨石,缓缓站直身体。
她的左腿还在抖,右臂包扎处渗出暗红血迹,她还是站起来了。谢九幽站在她身后三尺,一手按剑,目光扫过四周。他的袖口银线闪了一下,随即沉下去,像是察觉了什么,却又不动声色。
叶清欢屏住呼吸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亲眼看着花无眠破阵。看着她用血画纹,喷出精血激活阵眼,掷铜钱入阵心,看着那座沉寂千年的残阵轰然亮起金红色光链,最后从地下升起一只青灰色玉匣。她看着花无眠将玉匣收进怀中,贴在心口的位置,还伸手轻轻抚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叶清欢觉得自己的心被剜了一刀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机缘,但她知道,那是属于她的东西。她才是仙门首徒,是玄霄子亲传弟子,是众人仰望的存在。而花无眠呢?凭什么一次次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?
她亲眼见过她在主殿前被骨钉贯穿,倒在血泊里;亲眼见她被执法堂押入偏殿,人人唾弃;甚至亲眼见她为谢九幽守到天亮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以为她撑不住了,她以为这次她真的完了。
可她又活下来了。
不仅活下来,还破了阵,得了宝,连谢九幽都甘愿为她挡刀、为她流血、为她昏迷不醒。现在,他又站在这里,像一尊不会倒下的影子,护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叶清欢的右手指节猛地收紧,鳞片在袖下泛出暗紫色光泽。她知道谢九幽的感知有多敏锐,哪怕一丝恶意波动,都可能引来他的剑。
看着花无眠低头摸了摸发间的灵玉簪,那簪子依旧黯淡无光,说明她体力未复,连最基本的灵力都调动不了。可她还是把左手伸进袖袋,掏出那枚沾血的铜钱,仔细看了一会儿,才重新放回去。
叶清欢的喉咙发紧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凡间歌坊,母亲教她唱曲时说:“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光里,你再怎么学,也学不像。”那时她不信,拼命练嗓、练舞、练笑,只为有一天能被人记住名字。
后来她被玄霄子选中,成了仙门首徒。她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阴影。可当她第一次见到花无眠时,才发现,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努力,她只要站着,所有人就会看向她。
就连玄霄子那样的人,也会对着她的画像低声说话。
叶清欢原本以为,只要毁掉她,就能终结这一切。她可以替她活着,穿她的衣裳,走她的路,甚至拥有她的一切。可现在她发现,根本不行。因为花无眠不死,她永远只能躲在暗处,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。
玉匣出现的那一刻,她就知道,这已经不只是天赋或气运的问题了。那是血脉的召唤,是命运的归属。花家的东西,只会认花家人。
而她,什么都不是。
她咬住嘴唇,尝到了血腥味。眼瞳一点点变深,泛起琥珀色的光。她没流泪,也不想哭。她只是死死盯着花无眠的背影,看着她扶着岩石往前迈了一步,虽然腿软,但没停下。
谢九幽终于伸手,将她背后的绯色披帛拉正,遮住肩头渗血的痕迹。
“走慢点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只有三尺内的距离才能听见。
花无眠点头,脚步没停。
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,慢慢朝荒原边缘移动。他们的影子被东方渐亮的天光拉长,在沙地上拖出两道并行的黑线。
叶清欢看着他们走远,膝盖慢慢弯下去,跪在沙地上。她的斗篷沾满尘土,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,鳞片顺着小臂往上爬了一寸,皮肤裂开一道细缝,渗出黑色黏液。
她盯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,直到他们的身影变成远处两个模糊的点,再也分不清谁是谁。
然后,她抬手,轻轻摸了摸鬓边碎发。
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,每次心乱时都会做。可这一次,她的手指停在半空,忽然意识到——她为什么要躲?为什么要藏?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,像个偷窥的贼一样看着她们一步步走远?
她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仙门之巅。
如果不是花无眠,她早就做到了。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一片冷光。
她不能让这件事继续下去。不能再让她一次次站起来,不能让她再得到任何东西,不能让她再靠近谢九幽一步。
她必须动手。
花无眠虽弱,但谢九幽还在。她看得出他状态也不好,肩伤裂开,金血渗出,可他依然保持着战斗姿态,随时准备迎敌。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出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
她缓缓站起身,拍掉斗篷上的沙土,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。她的脚步很轻,没有留下痕迹。她绕过几座低矮沙丘,确认自己已完全脱离谢九幽的感知范围,才停下。
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破碎的玉铃碎片,那是她离开主殿前偷偷藏下的。她曾用它传递消息,也曾靠它躲避追查。现在,它已经裂了,发不出声,但她还是把它贴在耳边,仿佛能听见过去的回音。
“你说过……只要我帮你,就能得到一切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干涩,“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。”
她说完就把碎片收回怀里,拉紧斗篷,继续往西走。
太阳快要升起来了。
荒原的风开始流动,吹散了昨夜残留的血腥气,也吹平了地面的脚印。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不会再被动等待。不会再被人推着走。她要主动出击,哪怕代价是彻底疯掉。
她走出很远,最后一次回头。
那片破阵区域已经看不见人影,只有几块巨石静静立在晨光中,像沉默的守墓人。
她转回头,加快脚步。
沙丘后的枯草又晃了一下,随即归于平静。
花无眠和谢九幽此时已走到荒原边缘。
他们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,这是进入主道前的最后一处遮蔽。花无眠靠在树干上喘息,额角全是冷汗。刚才那段路比她想象中难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的左腿几乎失去知觉,右臂的毒虽被玉匣青光压制,但仍隐隐作痛。
谢九幽站在她侧前方,目光扫视四周。他的手一直没离开剑柄,袖口银线偶尔闪一下,像是感应到什么异常波动。
“你还好吗?”他问。
花无眠点头:“还能走。”
她没看他,而是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玉匣。它还温热,贴着她的心跳起伏。她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,这东西很重要。重要到有人不惜布下千年残阵,只为引花家人前来。
她抬头看向远方。
主道就在前面,通往山门,也通往更多未知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上。玄霄子虽被押,云澈已失势,可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。
她摸了摸短匕柄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。
她不怕被人盯,就怕对方不敢来。
谢九幽察觉她的动作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望着前方,眼神沉静,没有惧意,也没有急躁。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,不出则已,出必见血。
他收回视线,低声说:“我们快到了。”
花无眠嗯了一声。
两人没再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声。远处,一只乌鸦飞过天空,翅膀划破晨光。
花无眠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。
她眼角余光似乎扫到西侧沙丘底部有一抹灰褐颜色闪过,太快,来不及确认。她皱眉,想再看时,那里只剩黄沙与乱石。
谢九幽也停住了。
他的袖口银线骤然一闪,随即凝住。
他没回头,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尊警觉的雕像。
片刻后,他低声说:“走吧。”
花无眠没问原因。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停下。她只是把手搭在短匕柄上,指尖用力,确认它还在。
他们再次启程。
身影渐渐融入主道的晨光中,朝着山门方向走去。
而就在他们身后百丈外,一座低矮沙丘的背面,叶清欢缓缓放下手中望气镜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镜面映出的画面还停留在刚才——花无眠扶树喘息的模样,谢九幽警戒的姿态,还有他们并肩前行的身影。
她把镜子收进怀里,低声说:“下次见面,就不会这么轻松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入沙丘深处,身影很快被黄沙吞没。
荒原恢复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