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抵上清气屏障的那一刻,屏障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。
裂纹从剑尖接触点向四周辐射,像冰面被人敲了一锤。
谢无珩咬牙往前推,逆锋一寸一寸没入屏障,每进一分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,但他没有停。
“谢无珩!”太白仙君在后面喊,“你再不停手逆锋要把你吸干了!”
谢无珩没有回头。
他盯着屏障后面的沈清辞,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沈清辞……你当年在云雾涧等我修行,你说你能等。你现在也等我一下——就一下——我劈开这道破屏障,进去把你拽出来——”
他的话音还没落,法坛中央的沈清辞忽然动了。
他抬起一只手,那只手从指尖开始泛起一圈金色的光。
那是清气燃烧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辉光,代表他把自己剩下的所有修为——包括灵脉深处最后那一点本源清气——全部逼了出来。
他的手按在法坛的阵眼上,金光照亮了整个法坛,浊气像被烈火灼烧一样嘶叫着退入裂隙深处。
封印落成了。
浊气翻涌着被封回裂隙之内,裂口边缘的黑色纹路渐渐凝固,变成了一道暗沉的疤痕横亘在天幕上。
裂隙不再扩张了,浊气不再外泄了,三界暂时稳住了。
沈清辞站在法坛中央,周身那层金光从耀眼变得暗淡,最后像风中残烛一样熄灭了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,往前倾倒的那一刻谢无珩终于用逆锋劈开了屏障。
清气屏障碎裂的瞬间反噬之力加倍反扑,谢无珩吐了一大口血,但他连擦都没擦就冲进法坛伸手捞住了沈清辞倒下的身体。
沈清辞落在他臂弯里,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谢无珩低头看他,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,眼睫微微颤着,气息浅得几乎探不到。
他体内那点残存的清气正在快速消散,像一捧沙从指缝里流失,攥都攥不住。
“沈清辞。沈清辞。”
他叫了两声。
沈清辞的眼皮动了动,吃力地睁开一条缝,目光聚了聚,落在谢无珩脸上。
他看见谢无珩灰败的肤色和嘴角未干的血迹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想说话却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呛住,咳了两声,血沫溅在白衣领口上,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。
“你……还是来了。”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,声音细如游丝。
谢无珩抱着他,逆锋还插在脚边的石缝里,剑身上的白光正在慢慢熄灭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我说了会来。”
沈清辞微微闭了闭眼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。
他的手指动了动,想去够袖口里什么东西,但没有力气抬起来。
谢无珩看出来了,伸手替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——已经被雨水和浊气反复浸染过了,纸边卷起发毛,字迹也有些洇开。
沈清辞看着那封信被谢无珩拿在手里,目光软了一下,像冰面被暖风吹化了薄薄一层。
“你写给我的信,”谢无珩握着那封信,纸面被他掌心的血迹染红了一角,“我收到了。你说天地有常各行其道,让我好生修行——”
他顿住,喉结动了动,声音沉下去:“可你不在,我修行有什么意思。”
沈清辞没有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谢无珩的肩头,看着天幕上那道被封住的裂隙疤痕。
疤痕横亘在那里,暗沉沉的,像天被划了一刀又潦草缝合的痕迹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,重新落在谢无珩的脸上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睛在褪色,从原本清澈的浅色一点点变得灰淡,像一幅画被水泡久了色彩慢慢融掉。
“谢无珩,”他叫他名字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谢无珩要俯下身凑近了才能听见,“你别用逆锋了,把它还回去。”
“你先别说话,”谢无珩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,“我带你回昆吾山,掌门有疗伤的丹药——”
“你知道没用的,”沈清辞打断他,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清气散尽了。散尽了就是散尽了,补不回来的。”
谢无珩低着头看他,逆锋反噬的青灰色已经从他左胸蔓延到了脖颈,他整条左臂彻底废了,软软垂在身侧,只剩右手还稳稳地托着沈清辞的后背。
他的眼眶有些发红,但没有落泪,他只是把那只右手收紧了一点,把怀里的人更稳地拢住。
“那你就散,”他说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散完了我接着你。你变成什么我都接着你。”
沈清辞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淡很淡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笑了。
他在谢无珩怀里,清气散尽之后那张脸上反而褪去了万载仙尊的超然,显出一种凡人才有的疲惫和柔软。
他笑完之后慢慢闭上了眼睛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呼吸浅到几乎停住。
谢无珩抱着他,一动不动地坐在法坛上。
裂隙上空的风从封印的缝隙里挤过来,卷着残余的浊气打着旋从他们身边掠过。
他低头用额头顶着沈清辞的额头,闭上眼,逆锋在脚边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,像在替谁叹息。
法坛周围的人都不知该怎么动。
太白仙君手里的罗盘指针疯转了几圈后定住了,封堵进度赫然停在“十成”上。
裂隙稳住了,三界保住了,天道给出的那个解法被完成了。
但完成的方式,跟天道写的那份棋谱不太一样。
沈清辞在法坛上昏睡了整整七日。
谢无珩守了七日,寸步不离。
他左臂的逆锋反噬停在了锁骨以下没有继续蔓延,大约是逆锋自行收了噬力,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。
他整条左臂废了,肌肉萎缩下去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从袖口里露出来的手指蜷曲着再伸不直了。
第七日傍晚沈清辞醒了。
他睁眼的时候看见的是谢无珩坐在床边,歪着脑袋靠着床柱打盹,下颌上冒出一片青胡茬,眼下一圈浓重的乌青。
他闭着眼,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还攥着沈清辞的被角,攥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睡相,没有出声惊动。
他把目光移开,看向窗外。
天界的云彩因为裂隙封印而泛着一种淡淡的灰紫色,晚霞从云层边缘透出来,把窗纸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谢无珩忽然惊醒过来,一睁眼就对上了他的目光。
两人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谢无珩松开被角,坐直了身体,喉结动了动,说了句:“你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“渴不渴?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谢无珩起身去倒水,他单手不太方便,用牙咬着壶嘴倒了半杯,端回来递到沈清辞嘴边。
沈清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,水是温的,入口咽下去时喉咙里那股血腥味被冲淡了一些。
他把杯子放下,重新坐下来,两人之间的沉默又续上了。
窗外晚霞在变浓,把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了暖色。
谢无珩的左臂藏在袖子里,沈清辞看不出废了多少,但他能感觉到谢无珩端杯子时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废了一条,”谢无珩打断他,语气刻意放得漫不经心,“一条左手换一个你,怎么算都赚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靠在床头,被褥软软地拥着他,他整个人陷在里面显得格外单薄。
他的目光落在谢无珩脸上,一寸一寸地看,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,像要把这张脸刻进什么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