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他转身往天界的方向走去,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,每一步都踩出一片水痕。
走出一段路后他忽然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——风里有极远的剑鸣声,细如丝缕,却绵延不绝。
那是谢无珩在赶路。
逆锋的剑鸣隔着几十座山传到他耳朵里,又急又烈,像一把火烧穿了雨幕。
沈清辞听了一会儿,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谢无珩一定会来。
那人说了三天,就一天都不会晚。
问题只在于,三天之后裂隙边上,到底谁能拦住谁。
……
第三日卯时,魔界裂隙。
天极裂口已经扩到横贯半天的地步,黑气像倒悬的瀑布从裂口奔泻而下,在凡界与天界的交界处形成一道浓稠的浊气屏障。
裂隙底部的地面寸草不生,岩石被浊气侵蚀成了焦黑色,踩上去碎成粉末。
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生灵都已经撤走,只剩一座临时搭起的法坛孤零零立在裂隙正下方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法坛周围已经站了一圈天界仙官。
天帝亲至,太白仙君在左,三十六部仙君在右,人人面色凝重。
看到他白衣缓步走来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他走到法坛前站定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裂隙——比他预想的又大了,浊气倒灌的速度也在加快,再拖下去确实不可逆了。
“无为仙尊,”天帝开口,声音在浊气的呼啸中显得有些不真切,“你当真决定好了?”
沈清辞轻轻点头。
他没多说什么,只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法坛边缘。
里面穿的是件素白的中衣,领口袖口都没有纹饰,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。
他赤足踏上法坛的石面,石头是凉的,贴着他脚心的皮肤激出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站在法坛中央,闭了闭眼,开始运转周身清气。
那清气已经被他提前封脉封掉了大半,此时运转起来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头缝里艰难地挤。
他眉心蹙着,面色在浊气的映照下泛出一种苍青色的薄光。
法坛四周的仙官们纷纷后退了一步——浊气正在朝他聚拢,黑沉沉的雾团从裂隙深处翻涌而出,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,一缕一缕往他身上缠。
第一缕浊气触到他肩头的时候,他浑身一震。
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水浇在他灵脉上,剧痛从接触点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。
他咬着牙没出声,齿关用力到能听见咯咯的响声。
浊气越聚越多,像活物一样往他身体里钻。
他原本提前封住的气脉在浊气的冲击下寸寸崩裂,清气与浊气在他体内疯狂对冲,每一寸经脉都在承受撕裂般的折磨。
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,嘴唇发白,额上青筋暴起,但他始终没有从法坛上退下来。
“浊气封堵速度达到七成了,”太白仙君盯着手中的测气罗盘声音发紧,“再撑一炷香,第一层封印就能落成。”
沈清辞听见了,但没有余力回应。
浊气侵入经脉深处开始吞噬他的灵脉根基,那种痛已经超出了肉身的范畴,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点一点剐他的魂魄。
他眼前阵阵发黑,法坛周围那些仙君的面孔模糊成一团团晃动的色块。
他垂下头,额发遮住了眉眼,从喉咙深处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哼。
就在这时候,裂隙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。
所有人同时抬头,看见裂隙边缘的浊气屏障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中劈开了一道缝。
那道缝里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,光越来越亮,最后轰然炸开,浊雾被硬生生撕出一人宽的通道。
通道里一个人影提着剑冲了出来,浑身裹着一层青灰色的气焰,剑刃上的纹路正在疯狂流转,像一头发狂的兽。
“谢无珩!”太白仙君第一个认出他来,失声喊道,“你疯了!逆锋认主你就敢——”
谢无珩根本没听他说话。
他从浊气通道里冲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伤,逆锋的反噬已经开始了,他的左手小臂以下完全变成了青灰色,血管像树根一样凸起在皮肤表面,随着剑光流转而一鼓一缩。
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,目光越过重重人影,死死钉在法坛中央那个白衣的身影上。
“沈清辞!”
他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,剑光开路,逆锋所过之处浊气退散,他几步冲到法坛前却被一道无形的清气屏障拦住了。
那是沈清辞在承劫之前布下的防护禁制,本来是为了防止浊气外泄波及旁人,现在反倒把谢无珩挡在了外面。
沈清辞在法坛上抬起头,隔着一层半透明的清气屏障看他。
他看见谢无珩的左臂,看见他浑身纵横交错的伤口,看见他眼底那团快要烧起来的火。
他想开口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浊气正封堵到最关键的节点,他全力运转灵脉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“把禁制撤了!”谢无珩一掌拍在屏障上,掌心接触到清气屏障的一瞬间逆锋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,反噬之力顺着手臂窜上来,他脸色一白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,但没有松手。
他又拍了一掌,屏障纹丝不动。
沈清辞在法坛上看着他,浊气已经侵入肺腑,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浅,每一次喘气都带出细微的血沫。
他缓缓地,极慢地,摇了一下头。
别过来。
谢无珩看懂了那个摇头。
他站在屏障外,剑柄攥得指节发白,逆锋在他手中震颤不休,剑身上的纹路越转越快,青灰色的光芒从剑柄往剑尖蔓延,所过之处他的皮肤也一寸一寸染上那种死灰色。
反噬正在加速,但他浑然不顾,他把逆锋举起来,对准了面前的清气屏障。
“沈清辞,你把禁制撤了,不然我用逆锋劈开它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。
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,或者都有。
他的左臂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,逆锋的重量全靠右手撑着,剑尖微微发颤。
沈清辞还是摇头。
浊气封堵已经到了最后阶段,他体内的清气已经消耗殆尽,只凭着一口气撑在法坛中央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谢无珩的身影在他眼中晃成几重交叠的影子。
他张了张嘴,唇形动了动。
等。
那个字没有发出声音,但谢无珩看出来了。
他握着逆锋的手僵在半空,剑尖距清气屏障只有一寸。
他盯着沈清辞的嘴型看了两息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沈清辞在让他等,等他走完最后一步,等封印落成,等这一切结束。
“我等不了,”谢无珩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等了你三天我够等了,我现在一分一息都等不了。”
逆锋在他手中轰鸣。
剑身上的纹路终于流转到了尽头,整把剑从青灰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,像烧到极致的炭最后那层灰烬。
谢无珩浑身的皮肤都在泛起那种死灰色,从左手蔓延到左肩,从左肩往胸口扩散。
他的嘴唇也变成了灰白,只有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刺目。
他把逆锋往前一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