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道降旨让你承劫你就承?三界诸仙死绝了么要你一个人去填那个窟窿?我问过济苍山这一带的老修士了,浊气镇守是个什么滋味你比我清楚,百年苦熬,清气尽毁,镇完了你还能剩什么?你跟我说天地有常各行其道,什么叫各行其道?我走我的道,你走你的死路,这叫各行其道?”
“我不管你天界那边有什么规矩。你等我,七天之内我回昆吾山取一样东西,然后来找你。你别一个人去,你听见没有。”
“谢无珩。”
墨迹到这里断了,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,又或者是他自己写不下去了。
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笔迹比前面平稳了些,却更重,几乎要把纸背划破:“你当年说你能等我,我现在说我也能等你,但你得活着让我等。”
沈清辞把信折起来,按原样折好,放进袖中。
仙官还站在门口等他回话,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回信。就说——”
他顿住,想了想:“就说,我知道了。”
仙官等了等,见他不再开口,行了个礼退下了。
沈清辞站在静室门口,袖中那封信贴着里衣,纸边有些毛糙,大约是那人赶路时随手撕的,边缘都没裁齐。
他能想象谢无珩写这封信时的模样,大约是在某个山野客栈里,油灯昏黄,桌上摊着地图,他一边看地图一边写信,写到后半段气急了,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洞,又用指腹按平。
他垂下眼,把信从袖中取出来,又展开看了一遍。
目光在最后那行“你听见没有”五个字上多停了一息。
没出声。
静室的门又合上了。
……
济苍山往昆吾山的路,谢无珩走了六天半。
他比信里说的快了半天,日夜兼程连马都没换过几匹,沿途驿站看见他的剑都躲着走——那是把凶剑,鞘上缠着的布条底下透出暗沉沉的血色纹路,识货的知道这是杀生太重剑灵反噬所致,不识货的也知道这人不好惹。
他进昆吾山门时天正落雨。
守山弟子认得他,远远就喊“谢师兄回来了”,话音未落他已经从身边掠过,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残影。
他直奔后山剑冢,那里的规矩是除了掌门和剑阁长老外任何人不得擅入,但他在山门立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自己定的规矩自己破。
守冢长老拦了一下,他抬手一掌推开了半扇门,侧身挤进去,宽大的袍袖扫过门框,带起一阵风。
剑冢里葬着昆吾山历代弟子的本命剑,每一把都对应一个已经不在世的人。
他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,脚步越来越快,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剑柄上扫过,最后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停下。
那里插着一把剑,剑身通体青灰,无鞘无饰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但他拔剑的时候,剑出石鞘的刹那整个剑冢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万剑齐颤,像在共鸣。
他把剑握在手里掂了掂,眉头皱起:“你果然没骗我。”
他说的“你”,是这把剑的前任主人。
昆吾山上代掌门,一个醉醺醺的老头,临死前跟他提过一句:“你小子要是哪天遇到非逆不可的天道,去剑冢第三排把那把青灰的拔出来,它叫『逆锋』,旁人不能用,但你能。”
老头咽气之前又补了句:“不过使逆锋的人,天道不认,正邪两难。你掂量。”
谢无珩掂量了。
他把逆锋从剑冢里拔出来的时候,感觉到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,一股又冷又烫的气流顺着经脉窜进四肢百骸,像冰水混着烈酒灌进去,激得他牙关紧咬了一瞬。
等他松了手,逆锋安安静静躺在他掌中,剑身青灰如初,刃上没有半点光。
他拔了剑就走。
守冢长老在后头追出来喊:“谢无珩!擅动剑冢禁物你要受门规处置!”
谢无珩头也不回,声音被山风吹散了又拢起来:“等我回来,随你怎么处置。”
他一路下山,逆锋斜背在身后,剑柄抵着肩胛骨,每走一步都有微微的震颤传上来,像是那剑自有心跳。
出了山门他的脚步忽然顿住,因为山门前的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沈清辞。
他站在雨里,没撑伞,头发和肩头都湿了。
白衣被雨水浸透后贴在身上,显出底下清瘦的轮廓。
他像是刚到不久,气息还没有完全调匀,看见谢无珩出来,微微抬了一下下颌算是招呼。
谢无珩大步走过去,雨水从他额发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落:“你怎么来这了?你不是该在天界准备……准备那些事?”
“静室打坐太闷,出来走走。”沈清辞说,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佳。
谢无珩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伸手去抓他的手腕。
沈清辞没躲,任他扣住脉门。
谢无珩指尖搭上去只一瞬就变了脸色——沈清辞体内原本沛然充盈的清气如今只剩薄薄一层覆在灵脉表面,底下大面积的气脉已经提前封死了,那些被封住的区域像干涸的河道,一丝生机也无。
“你提前封脉了。”谢无珩的声音低下去,压着某种快要绷不住的东西,“你明知道提前封脉会折损多少修为,你是打算把自己扒干净了去填那个窟窿?”
沈清辞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,动作不重,但那只手松开的瞬间谢无珩觉得掌心空了一下。
“提前封脉,浊气侵蚀时对神魂的损伤会小一些。”他解释,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行的后辈讲道理。
“损伤小一些,但代价是你把自己的清气根基拆了个七零八落,”谢无珩牙关咬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知不知道清气根基一毁,镇守完百年你连转世投胎的资格都没有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——”谢无珩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他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背上那把逆锋在他情绪翻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,像在应和他心里的什么。
他深深吸了口气,又吐出来,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,他抬手抹了一把,手背上带着泥。
“你回天界去,”他说,“裂隙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沈清辞看他一眼:“你能想什么办法?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谢无珩,”
沈清辞叫了他一声全名,声音不高,和从前在云雾涧里叫他时是一个调子。
谢无珩下意识抬头,看见沈清辞站在雨里,衣袍湿漉漉地贴着身体,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点极浅的东西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像山间的雾聚拢了一瞬又散了,来不及辨认。
“你不用替我想办法,”沈清辞说,“我活了那么久,道心稳固,比你以为的能扛。”
“你扛不扛得住是你的事,我让不让你扛是我的事。”
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雨下得密了,打在树叶上沙沙响。
谢无珩背上的逆锋一直在低声震动,像是剑里的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。
最后还是沈清辞先开了口:“你背上的剑,叫什么?”
谢无珩侧了侧肩:“逆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