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界裂隙初开那日,三清殿里铜钟自鸣四十九响。
钟声从殿顶一圈一圈荡出去,像谁往死水里投了巨石,涟漪过处,云层泛出暗红色裂纹,久久不散。
沈清辞立在殿前,看那裂隙在天极尽头撕开一道口子,黑气如墨汁倒灌,一点点漫过南天门的白玉阶沿。
值守仙官连滚带爬闯进来,伏在地上声音都在抖:“魔渊裂隙扩至三千里,凡界七州十二城已陷其三。浊气入体者十万余众,尸变者不计其数。天庭急召六部仙尊共议对策,请无为仙尊即刻至紫微殿。”
沈清辞嗯了一声,转过身来,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风,把仙官额上急出的汗吹落了两滴。
他步履不快不慢,经过廊下值日星官身侧,那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满地的星盘,见了他更是慌张,连声告罪。
沈清辞脚步未停,只说了句“无妨”,声音落在廊柱之间空空荡荡地晃了一下,便散了。
紫微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三十六部仙君分列两侧,中间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垫的是紫云锦,那是留给他的位子,万年没变过。
他坐下时座下所有人齐齐起身行了一礼,他虚抬了抬手,礼便免了。
主位上的天帝脸色不大好看。
凡界遭难,浊气逆涌天界不过是早晚的事,裂隙三日之内若不封堵,整个三界的清气循环便要崩断。
在座仙君吵了两个时辰了,有人主张强行封印,有人主张暂避锋芒,还有人提议遣散凡界生灵以绝祸源,话音未落便遭众人斥责,又闭了嘴。
沈清辞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安静听着。
左手边的太白仙君忍不住侧过头来低声问他:“无为仙尊可有高见?”
沈清辞没看他,目光落在紫微殿穹顶绘制的星图上。
那图是上古传下来的,星辰之间用细密金线连成网格,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条天道法理。
此刻那图上靠近魔渊位置的几条线正在缓缓变暗,像被墨浸透的宣纸。
“天机台推演过了?”他问。
天帝点头:“七日七夜,三十九名推演仙官轮值,换三套卦盘,得出同一个结果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天道给出的解法只有一条——需一人承浊气镇裂隙,镇守百年,浊气不散。那人从此不得飞升,不得转世,百年之后若浊气未尽,便继续镇守,直到清气重归平衡。”
殿中又吵起来。
“谁去承?谁能承?”
“三清境内无人敢领此命!”
“浊气入体神魂俱损,百年苦熬形销骨毁,这哪里是镇守,这是活炼!”
“若是推个罪仙去呢?天牢里那些……”
“天道不认罪仙,认的是清气本源,浊气需以清气相对,方能不溃不溢。”
最后这句出来,殿里静了那么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极快地掠过沈清辞身上,又极快地移开,像被烫着了似的。
天庭清气最盛者是谁,在座没有人不知道。
天帝坐在主位上垂下眼帘,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扶手,叩了大约五六下,终于开口:“无为仙尊。”
沈清辞抬眼。
“天道降旨,指明需你承此劫。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太白仙君的茶盏搁在案上忘了端,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,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沈清辞等了几息,问:“何时动身?”
天帝愣住,似乎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干脆。
半晌才补了一句:“天机台说,最迟旬月之内,裂隙若再扩三分,便不可逆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起身,朝天帝微微颔首,便转身往殿外走。
经过太白仙君身侧时那人拽了一下他的袖子,满眼都是欲言又止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太白仙君便松开了,低低说了句:“仙尊……保重。”
沈清辞没有应。
他出了紫微殿,站在九重云阶之上,抬头往裂隙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裂缝比先前又大了些许,边缘处的云层被黑气侵蚀后泛出一种死灰色,像陈年的旧伤疤。
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,裹着浊气的腥锈味,扑在他脸上。
他站了片刻,把袖口理了理,沿着长廊往回走。
三清殿里的茶还温着,他进门时带起的风让水面起了几圈细纹,又慢慢平下去。
他坐下来,提起茶壶斟满一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茶是今早新泡的,喝到嘴里还有一点嫩芽的清苦,是他喝惯了的味道。
他把茶杯放下,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,忽然想起什么,从案角取过一叠空白的竹简,磨了墨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。
——“谢无珩,展信如晤。”
笔尖在“晤”字上停了一瞬,墨迹微微洇开。
他又提笔往下写,把裂隙的事简略说了,把自己将要承劫的事也说了,措辞平淡,像在抄录一份天界文书。
写到“百年之期,不知能否再见”时,他顿了一下,把那一行划去,重新写:“天地有常,各行其道。我不在时,你好生修行。”
写完晾干,卷起来用丝线扎好,唤来值守仙官:“送去昆吾山剑阁,交谢无珩亲启。”
仙官接了信,迟疑道:“谢无珩……如今不在剑阁。他在凡界济苍山一带斩妖除祟,已有半月未归了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:“那就送去济苍山附近的驿站,他总会路过。”
仙官领命去了。
沈清辞又坐了一会儿,把杯中残茶饮尽,起身往静室走去。
推门时他忽然回了下头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三清殿。
殿里照旧是四季如春,光落在他惯坐的那张蒲团上,把边缘的磨损处照得分明。
那条磨损的弧线是他万年坐出来的,蒲团换了不知多少个,磨损的形状却始终一样。
他看了片刻,把门合上了。
静室里没有窗,只有一盏长明灯幽幽亮着。
他盘膝坐下,闭了眼,开始运转周身清气。
浊气入体之后会一寸一寸侵蚀灵脉,他需要提前布好清气屏障,把受损降到最低。
那过程并不好受,清气在经脉中逆行封锁,像把浑身的骨头拆开再重新排列。
他眉头微微皱着,额角渗出一层细汗,却始终没有出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静室外传来脚步声。
他听见了,没有停,继续运转到这一轮结束才缓缓睁眼。
门外的仙官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几分急:“仙尊,有一封从凡界加急送来的信。”
沈清辞眉心微动。
他起身开了门,信递到他手里。
信封上没署名,但封口处压了一道极浅的剑痕,是那人惯用的手法。
他拆开信笺,纸上字迹潦草,墨迹浓淡不一,像是赶路途中匆匆写的。
“沈清辞,你是不是疯了。”
头一行便是如此。
沈清辞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,继续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