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五,林渺渺终于挤上13号线。
早高峰的车厢里人贴着人,她靠在车门边的角落里,一只手拉着扶手,一只手刷手机。微博热搜榜往下滑了几屏,一个词条跳进眼里,#京城豪门夜会不知名女性#
她本来对这种豪门八卦没什么兴趣,但手一滑点了进去。
置顶的微博配着几张照片——很糊,像是偷拍的。餐厅门口,一男一女,男的侧身,女的低头。
她的手指僵住了。
那件外套。昨晚顾北城穿的那件深灰色西服。那张侧脸。那个角度,她看过太多次。
还有那个女人的背影——是自己的。她往下划,看到营销号的文案:据知情人士透露,顾氏集团总裁顾北城昨晚携神秘女子现身TRBHutong,两人共进晚餐后一同离开。顾氏集团是京城老牌豪门,顾北城32岁未婚,曾多次入选“最想嫁的钻石王老五”榜单……
顾氏集团。总裁。顾北城。
她脑子里嗡的一声。盯着那张糊得不行的照片,放大、缩小、再放大。那确实是他的侧脸,确实是她的背影。昨晚他们吃饭的时候,被人拍的。
不是总助。是总裁。顾氏集团的总裁。
她想起第一天他来公司,周野介绍“这是我助理顾北城”。想起那天一长串的忌口信息。想起李丽说那个绿水鬼要十多万。想起他请她吃饭,说那顿饭273。
车门开了,有人下车,有人上车。她被挤得往旁边挪了一步,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又刷出几条新的:
顾氏集团公关部紧急回应:系私人行程,不便透露。
有知情人士说,该女性不是名门千金,只是普通上班族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不到一百的纯棉T恤,打折买的帆布鞋。
车门又关了。她没注意报站。等回过神来的时候,车厢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。她抬头看车门上方的线路图——五道口。
她看着闪烁的提示灯发呆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过站。
手机震了。她低头看,是顾北城的微信:
“到公司了吗?”她盯着那句话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“知春路到了”,她突然意识到,赶紧挤下车,走到对面站台,等回程的车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,她靠在柱子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手机又震了。还是他:“渺渺?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看到消息回我一下。”
她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划过去。
她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回程的地铁来了。她上去,找了个角落站着。车厢里的广播报着站名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只想起那天晚上,他站在她旁边,看着窗外说“年会应该去个大家想去的地方”。想起他站在电梯口说“我怕你躲我”。
顾氏集团大厦,32层。顾北城早上七点就接到了公关总监的电话。“顾总,昨晚您去TRB用餐被拍。上了热搜,公关部正在处理。”他挂断电话,打开微博,看到了那几张照片。糊的。但认识他的人能认出来。
他给周野打电话:“马上联系平台,撤热搜。”
“已经联系了。公关部在处理。”周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顾总,您这事……得想好怎么跟林小姐解释。”
顾北城没说话。
七点半,热搜撤了。但八点,截图已经传得到处都是。
公关总监又打来电话:“顾总,法务那边问,要不要起诉偷拍的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发个声明,私人行程,不予置评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。她应该还在家收拾,没时间看手机。
“周野,上午的行程帮我推迟。”说着他穿上外套,推开门往外走。
“顾总,”周野追在后面喊,“你去哪儿?”
“月陆。”
九点一刻顾北城赶到月陆,员工开始陆陆续续打卡上班,看到门厅的他有些惊讶,但还是纷纷问好,“顾总早。”
“早。”他简单地回应着,不时看向电梯。九点半,林渺渺还没到,消息也不回。他有些慌了。冲出大楼朝着地铁站方向跑。
路口处他停下来,喘着气,看着对面的人行道。来来往往的人,没有她。
林渺渺从上地站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四十了。
她机械地迈着步子,走得不算快。忽然她看见有个人冲着她跑过来。
浅灰色衬衫,袖口挽着,跑得很快。
她以为是幻觉。直到他冲到她面前,一把把她抱进怀里。她愣住了。
他的心跳很快,快得她能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他的手臂抱得很紧,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。
她没动。过了很久,很久,她才缓缓抬起手,抱住他的腰。
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:“吓死我了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抱着他。又过了很久,她轻声问:“是真的吗?”
他内心挣扎过后,终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为什么伪装成总助?为了收购吗?”
他再次沉默,缓缓开口,“为了离你近点。你那么小心,那么警惕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怕你拒绝,更怕你跑掉。”
林渺渺逐渐理清了他们相遇的过程,“从我们第一次偶遇的时候,你就调查了我?所以第二天能那么精准地出现在我们公司?”
他没有否认,只想从她眼睛里分辨出她此刻的情绪。
“我……”
她等着他说下去。但他没有。
她忽然感觉有些害怕。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站在他面前——他知道自己所有的事,而自己对他却几乎一无所知。但害怕之外,她的心中竟还生出一丝很奇怪的喜悦。
这样一个毫无修饰、包装的自己,能被这样小心翼翼地追求着。至少说明,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,对吧?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以后如果你想了解我,可不可以直接问我,不要调查我。”她说,“这个方式,有点吓人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那种很轻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。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:“那你能原谅我吗?”
林渺渺想了想,然后说:“没有什么错误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。如果有,”她补充道,“那就两顿。”
他愣住了。然后嘴角慢慢扬起,“好。你想吃什么?我现在就带你去。”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“昨天晚上那家饭店,消费真的是人均两千多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俩昨天一顿饭就吃了四千多?”
他看着她,顿了一下。“不是。是五千七百多。”
她倒抽一口冷气,几乎要掐自己人中。“五千……七百……多”
林渺渺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,前台已经有人了。
小陈坐在她的位置上,正低头刷手机。听到声音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睛一亮。
“你可算来了!”小陈站起来,压低声音,“张总助刚才来了一趟,我说你去洗手间了。你什么情况?从来没见过你迟到。”
林渺渺愣了一下,把包放下,声音尽量平稳:“起晚了。”
“起晚了?”小陈凑近看了看她的脸,“你眼睛怎么红红的?”
“没事,没睡好。”她低下头,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。
小陈还想再问,但看她不太想说话的样子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吧,没吃饭吧?我那儿有鸡蛋和面包,一会儿给你拿过来。”
“嗯,谢谢。”
小陈走了。
林渺渺坐在那里,盯着电脑,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画面——他跑过来的样子,他抱自己的力度,他说“吓死我了”时声音里的颤抖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北城:“到了吗?”
她回:“到了。”
他又发:“晚上我去接你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犹豫了一下,打了个“好”。
晚上九点,林渺渺刚洗完澡,手机就响了。田晓楠的来电。
“怎么样?今天约会开心吗?”
林渺渺沉默了一下。
“晓楠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顾北城……他不是助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是顾氏集团的总裁。就那个……今天热搜上那个。”
这次沉默更久了。
“……”
“晓楠?”
“你让我缓缓。”田晓楠深吸一口气,“所以今天那个热搜,那个‘京城豪门夜会不知名女性’,那个女的……是你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我在消化。”田晓楠的声音有点飘,“你知道吗?我早上刷那个热搜的时候,还在跟同事说,这女的命真好。结果你现在告诉我,那个女的是你。”
林渺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田晓楠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他对你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你慌什么?”
“我没慌,我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是不是觉得他太好了,好到你觉得不真实?”
“嗯。”
田晓楠叹了口气:“渺渺,你知道吗,我其实有点……不是嫉妒,是那种感觉,你懂吗?咱们以前一起挤地铁,一起吐槽老板,一起吃一份锅包肉。现在你突然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渺渺懂了。
“晓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还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田晓楠笑了一声:“我知道。你要是变成那种‘总裁夫人’跟我说话,我现在就挂电话。”
“那你挂吧。”
“不挂,我听听你怎么说。”
林渺渺也笑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笑了一会儿。
然后田晓楠说:“行了,你没事就行。他要是欺负你,你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你能干嘛?”
“我……我帮你骂他。”
“就这?”
“我还能干嘛?我又打不过他。但是骂人我还是会的。”
林渺渺笑得趴在床上。笑着笑着,她忽然说:“谢谢你,晓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还是你。”
田晓楠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傻样。快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挂断电话,林渺渺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手机又震了,她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顾北城发来的。
“睡了吗?”
她打字:“还没。”
他发来一条:“周末有空吗?”
她愣了一下,心想这是要约会的节奏。于是回道:“有啊,怎么了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发来一行字:“想带你回家见见我爸妈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愣住了。见父母?
她手一抖,手机差点砸脸上。
她打字:“你……认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们才……”
她想说“我们才在一起几天”,但又想起来,他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。从机场到现在,快两个月了。
她换了一句:“你爸妈知道我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她愣住了:“知道?”
“热搜那个事,他们看到了。我妈问了我一整天。”
她脸红了。热搜那个事——全国人民都看到她和他的模糊照片。
“那……他们怎么说?”
“我妈说,想见见你。”
她犹豫了许久,还是打出了心中的疑问:“你爸妈……会不会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?”
他很快回: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是我喜欢的,他们就会喜欢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“来吗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打出了:“来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两圈。
见父母。她要见他父母了。
她爬起来,打开衣柜,看着里面一排几十块的T恤和牛仔裤,陷入了沉思。
穿什么?她又看了一眼衣柜,叹了口气。明天,得去买件衣服了。
这时手机又震了,“对了,记得带身份证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愣住了,手悬在屏幕上方许久,才缓缓敲出“带身份证干吗?”,但打完又删掉了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