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倏忽，转眼又过数月。

　　李云霄的修为精进速度，已然到了令整个云虚宗弟子皆瞠目结舌的地步。自入宗拜师尚不足一载，他竟稳稳突破至筑基八段。这般修行速度，放眼整个苍州大陆的年轻一辈，都堪称凤毛麟角。宗门内弟子私下议论之声不绝于耳，看向他的目光里，满是敬佩与艳羡。

　　这日，秦月兮寻了个僻静时机，将李云霄单独唤至一处清幽静室。待房门轻掩，隔绝了外界喧嚣，她转过身来，望着眼前身姿愈发挺拔的少年，眉眼温和，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：

　　“小师弟，如今你修为日深，也该知晓宗门之外的天下局势。师姐今日便给你仔细讲讲正魔两道的势力分布。此事关乎日后修行历练，你务必牢记在心，不可怠慢。“

　　李云霄神色一肃，当即垂手而立，敛声屏气，静静颔首。

　　秦月兮见他这般沉稳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，随即徐徐开口，细说天下大势：“我们云虚宗，坐镇苍州大陆北部疆域，乃是正道魁首，势力稳居苍州第一；位列第二的，是玄机楼，此宗门以精妙阵法与独门暗器称雄。门人素来不善以体质硬拼，却个个心思缜密、反应迅捷，智计无双，万万不可小觑；而正道排名第三的，便是御兽宗，以驯养、驱使各类灵兽为核心手段，在正道诸派中也占据一席之地。“

　　她话音一转，周身气息骤然沉了几分，说起魔教势力时，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弃：

　　“接下来便是魔道诸派。魔教之中以邪魂宗为尊，乃是魔教魁首。此宗弟子最擅抽取生灵神魂炼化修为，手段残暴狠戾，丧尽天良，向来与臭名昭著的毒神谷勾结一处，狼狈为奸。毒神谷则精于下蛊、炼蛊之术，养万般阴毒蛊虫，更能以蛊虫操控修士心智，行径阴邪歹毒，为正道中人不齿。“

　　“魔道之中排名第三的，是血影堂。那血影堂哪里算得上宗门，不过是天下恶人的聚集地。堂内之人不讲道义，只凭武力横行，谋略粗浅，皆是些有勇无谋之辈。“

　　说到此处，秦月兮轻哼一声，秀眉微扬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正道弟子的傲然。李云霄始终神色平静地听着，一言不发，待她心绪稍平，才重新抬眸看她。

　　秦月兮收敛神色，继续说道：“除却正魔两道，余下皆是中立宗门。其中最需留意的，是坐镇苍州大陆中部的合欢宗。合欢宗内女修居多，占了足足七成，掌门名为叶凝姝，修为与玄真道人不相上下，实力深不可测。合欢宗弟子大多修习内术、擅长布阵，其宗门标志性的双修之法涉及男女阴阳之道——“

　　说到这里，她声音忽然矮了几分，俏脸微微泛红，语气顿住，显露出几分少女的羞涩，实在不好意思再细说下去。她清了清嗓子，飞快地跳过了这个话题：

　　“还有西边地界，那是妖域，一处危险与机缘并存的绝地。妖域之内瘴气弥漫、地势险恶，更有无数妖兽盘踞，实力强弱不一。寻常修士贸然踏入，十有八九会葬身妖兽腹中，从无人敢轻易前往。“

　　“每隔数十年，妖域内的妖兽便会躁动不安，妄图南下入侵我人族疆域，掠夺资源、屠戮生灵。每逢彼时，正魔两道所有宗门都会暂且放下恩怨，团结一心共抗妖兽。这并非什么道义情面，而是人族疆域与各宗利益死死绑定——妖兽一旦破境南下，无人能独善其身，此乃修仙界默认的规矩。“

　　秦月兮眼神骤然凌厉，字字铿锵：“修仙界对勾结妖兽之徒向来零容忍，一旦查实，无论身份高低，一律斩立决。各大宗门宗主皆深谙唇亡齿寒之理，绝不会行此愚蠢之举。这一条，你可以放心。“

　　她说完这一席话，周身的凌厉气息渐渐散去，脸色重归平日里的端庄平静。李云霄站在原地，沉默了片刻，将那些势力名称一条一条收进心底，像折好的纸页一样压进记忆深处。

　　他没有多问什么，只是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弟子记住了。“

　　秦月兮看着他沉静的脸庞，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。

　　岁月流转，转眼便到了深冬。寒风卷着碎雪落满千剑宸峰，山间草木尽覆白霜。李云霄的修为依旧在疯涨，快得超乎常理。道尘真人观其状态，眉头紧锁，终究是断然停了他的宗门修炼资源，意在让他沉淀根基，切莫因急于求成毁了道基。

　　李云霄心中藏着几分不解，可望着师尊凝重的神色，心底也明白，师尊此举是为了自己，只得默默遵从，暂且放缓了修炼的脚步。

　　年关将近，人间烟火渐浓。修仙界各宗门默契地松了课业，弟子们纷纷停下苦修，休闲度日。这一日，秦月兮忽然寻到李云霄，说要带他下山游历凡尘。一旁的墨林听了，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掩不住的羡慕，张了张嘴，却终究不好意思开口一同前往，只默默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。

　　秦月兮御剑在前，李云霄紧随其后。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划破冬日长空，不过半日便落在了人间皇城脚下。

　　踏入京城的那一刻，李云霄仰着小脸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震惊。大街小巷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，门框上贴着崭新的福字，寒风里都裹着热闹的年气。糖炒栗子的焦甜、烤红薯的暖香、炸年糕的油香混在一起，顺着街巷的走势弯弯绕绕地钻进鼻腔。街边小摊鳞次栉比，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人声鼎沸，满是凡尘烟火。

　　李云霄愣在原地好一会儿，才轻轻吸了一口那混着各种香气的冷风。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了——上一次闻到这么浓的年味，还是在卧云村。

　　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，快步跟上秦月兮。

　　他也敏锐地察觉到，往来路人的目光频频落在身旁的师姐身上。秦月兮身姿亭亭，面容温婉，步履从容地走在人群中，自带一股出尘的仙气，与周遭凡尘俗世格格不入，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　　不曾想，秦月兮并未流连街边摊位，反倒径直转身踏进了一座雕梁画栋、热闹非凡的楼阁——珠云楼。楼内丝竹悦耳，人声喧闹，往来皆是文人骚客，饮酒言欢，或谈古论今，一派风雅热闹之景。高台之上，数名舞姬身着轻纱舞裙翩然起舞，眼波流转，媚而不妖，无半分俗艳。

　　秦月兮抬手唤来店小二，利落付了银两，便领着李云霄踏上木质楼梯，进了二楼靠窗的雅间。二人凭栏而坐，静静望着楼下堂内的光景。李云霄年纪尚小，满心都是好奇，忍不住抬眼看向秦月兮，轻声问道：

　　“师姐，为何台上的姐姐们穿的衣物都这般轻薄？“

　　秦月兮闻言，唇角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，指尖轻扣窗沿，柔声解释：“这便是媚而不妖。你看她们舞姿翩跹，眉眼含韵，是不是没有半分低俗之感？“

　　李云霄认真盯着台下舞姬，细细打量片刻，轻轻点了点头，语气平淡却真切：“是，她们很美。“

　　秦月兮望着他懵懂的模样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神色渐渐温和下来。她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伸手拍了拍李云霄的肩膀，推门走出了雅间。不多时，她带着一位衣着华丽、带着轻笑的女子走了进来。

　　秦月兮先开了口，语声温婉又带着几分熟稔：“云姐姐，今日带着小师弟前来，云姐姐不会不欢迎吧？“

　　那被称作云姐姐的女子，正是珠云楼的掌柜沐云柔。她眼波流转，笑着回道：“月兮妹妹带着新的小客人，云柔岂敢不欢迎？“

　　秦月兮侧过身，将李云霄推到身前，轻声介绍：“小云霄，快见过云姐姐。她是这整座珠云楼的掌柜，以后便叫她云姐姐就好。“

　　李云霄依言点了点头，拱了拱手：“见过云姐姐。“

　　下一刻发生的事，让这个平日里沉稳得不像孩童的少年瞬间羞得满脸通红。

　　秦月兮竟带着他穿过回廊，径直走向了珠云楼里专供姑娘们沐浴休憩的暖阁。暖阁里水汽氤氲，脂粉香混着热水的湿气扑面而来。阁中女子们或坐或立，身上只着轻薄的肚兜，乌发半湿，或是披散在肩头，或是挽在玉臂上，肌肤在暖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。

　　李云霄只扫了一眼，便慌忙低下头去。耳尖红得快要滴血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。可那些女子们见他这般窘迫，非但没有半分羞恼，反倒觉得这半大孩子懵懂可爱，时不时笑着逗弄两句，有人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发顶，有人笑盈盈地说“小公子脸皮真薄“。他越发手足无措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　　秦月兮站在一旁，看着李云霄那张烧得通红的脸，素来清冷的眉眼竟破天荒地弯了一弯，浮出一丝极浅的笑意。她没有出声解围，只是站在暖阁门口，静静看着那位小师弟在脂粉香和水汽中彻底丢了平日里的沉稳，被一群女子围着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：“好了，别逗他了。让他缓口气。“

　　女子们笑作一团，这才放了李云霄。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出了暖阁，后背贴着廊柱站定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耳根的红一直没退下去。

　　暖阁里的笑声透过门帘隐隐传来，混着水汽和脂粉香，在冬日的夜色里慢慢散开。李云霄低头看着自己发烫的脸，忽然觉得，这凡尘烟火里的人间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