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了，路灯亮起来。陈峰从公司出来时，天已经黑了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，工装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唐果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，一只小熊举着“搞定”的牌子。他没回，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他没回出租屋，去了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。推开玻璃门，冷气和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收银员小哥低头刷手机，头也不抬：“老样子？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塑料凳有点凉。背包放在腿边，侧袋的螺丝刀碰地发出轻响。纸碗端上来，萝卜和鱼丸浮在汤上。他掰开筷子，一口一口吃，眼睛看着手机屏幕。
手机正在播放教学视频，标题是“微服务架构的通信机制”。老师讲得不快，但每个词都让他很认真听。他暂停视频，截图，存进备忘录，标上“Q07”。然后翻出昨天记的“Q05：服务注册与发现的实际操作流程”，又去看评论区找补充内容。
外面车来车往，偶尔有外卖骑手进来买水，扫码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。他戴上耳机，调高音量。视频继续播放，讲到负载均衡时突然卡住，进度条不动了。他低头看电量——18%。
他拉开背包，拿出充电宝，插上线。等了几秒，手机才恢复。视频接着放，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看。刚听两句，门口风铃响了，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跑进来，一个撞到他桌角，纸碗晃了一下，汤洒出半勺。
“对不起啊哥！”学生抓起书包就走。
陈峰摆摆手，拿纸巾擦桌子，顺手抹了把脸。他已经连续三天在这个时间点来这儿学习。从下班学到九点半，再到十一点，最后走的时候店员都不问他要不要打包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鱼丸，把空碗扔进垃圾桶，耳机没摘，继续看视频。一节课结束，下一节标题跳出来：“实战：搭建第一个微服务模块”。他点进去，老师开始敲代码，一行行命令快速滚动。
他跟着记笔记，用旧手机拍下关键画面。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暂停、放大、反复看。有个依赖库的名字他没见过，搜了一下，跳出一堆专业词，看得头疼。他揉了揉右耳垂，那里有颗小痣，小时候妈妈说这是“记事点”，现在好像能提醒他别走神。
十点四十三分，店里人少了。他合上手机，拔掉线，把东西收进背包。出门前买了瓶矿泉水，拧开喝了一口。凉水下去，脑子清楚了些。
回到出租屋，打开灯。屋子不大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墙上贴着江州市地铁图，上面用红笔圈了九个地方，都是他住过的房子。他脱掉外套挂在椅背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了，他点开收藏的学习资料，把今天记的三个问题整理成文档，文件名是：“待解疑问汇总_v3”。然后打印出来，抽出一张A4纸折成便签，写下三句话：
“1. 异步通信怎么处理超时？”
“2. 服务熔断机制如何配置？”
“3. 配置中心本地化调试步骤？”
字写得很工整。他看了眼时间，明天早上九点项目组开会，技术大拿一般八点四十到。他把打印好的问题和代码段夹进文件夹，放进背包最外层，方便明天拿。
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零七分，茶水间飘着速溶咖啡味。陈峰坐在工位上，盯着屏幕。他放文件夹的位置没人回应，技术大拿的座位一直空着。
直到一点二十分，对方才回来，风衣搭在手臂上，手里拎着杯奶茶。陈峰犹豫一下，站起来走过去，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，留了张便签：“打扰了，这几个点卡住了，方便时指点一二。”
他没等回复，转身回座，心跳比平时快。这种事他做过两次。一次问数据库索引优化，对方没理他。第二次问前端路由跳转，隔天才收到一句微信：“你改的方向对，但少考虑缓存穿透。”
这次他也没抱太大希望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，手机震了。微信弹出消息，是那个很少说话的技术大拿：“第2个问题你改得接近了，但漏了个异步回调判断，晚上我发你一段参考代码。”
陈峰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，手指有点抖。他点开对话框，回了一句：“谢谢哥。”然后立刻切回文档，在第二个问题旁边标上红字：“异步回调！等参考代码。”
他不再刷手机，打开开发环境，先把会的部分做出来。新建项目，配框架，加必要的包。过程中报错，提示缺某个依赖库。他翻出视频，一帧一帧比对，终于听清了库名：“spring-cloud-starter-openfeign”。
安装完，重启服务，页面出来了——一个简单的欢迎页，写着“Hello, Microservice”。
他松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抬头看天花板。办公室空调嗡嗡响，隔壁同事在讲客户投诉的事，声音忽高忽低。他闭眼两分钟，再睁眼时，把项目文件夹改名为“RentHelper_V1”。
在首页代码顶部，他写下第一行注释：
“// 启动页加载逻辑 - 陈峰 2024年06月15日”
保存，截屏，发朋友圈，仅自己可见。配文只有四个字：“第一步，踩过了。”
晚上八点二十六分，他坐在出租屋桌前，电脑还开着。技术大拿发来的参考代码到了，是个压缩包。解压后有五个文件。他一行一行看，在重点处加注释，试着把一段逻辑用到自己的项目里。
一运行就报错，提示“端口冲突”。他查日志，发现是本地配置没改。重新设置YAML文件，保存，再启动。进度条走到85%停下，又报错：“无法连接注册中心”。
他翻笔记本，对照视频里的配置项，一项一项查。网络没问题，防火墙关了，JDK版本也对。最后发现是配置文件里少了一个冒号。
补上，重启。
进度条慢慢往上走：70%……80%……90%……
“服务注册成功。”
“网关启动完成。”
“前端代理绑定至localhost:3000。”
浏览器弹出新窗口，页面加载出来，还是那个欢迎页，但下面多了行小字：“Powered by Spring Cloud.”
他看着那行字，没笑也没说话。只是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有点涩。
他截了图，存进“进展记录”文件夹，文件名是：20240615_2026。然后关掉所有窗口，合上电脑。
屋里安静了。台灯是老式的，光线昏黄，照着桌上一叠打印纸。他伸手去关灯，动作停住，又打开电脑，快速点开资料文件夹，找到一个叫“temp_log_encrypt.txt”的文件。
文件还在，他没打开。屏幕上那一串字符静静躺着：X7K9!m#p@qR2。不像日志，也不像代码。他记得这是昨天下载资料包时自动解压出来的，当时以为是临时文件，就没删。
他没点开，也没删。只看了一眼，就退出了。
窗外，江州的灯火零星亮着，远处高架上有车流划出光带。他喝了口凉掉的速溶咖啡，杯底有一层渣。他放下杯子，站起身，把背包挂到门后的挂钩上，伞和螺丝刀还在侧袋。
他躺上床，没脱衣服，只踢掉鞋子。手机放在胸口，屏幕是黑的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，那是去年漏水留下的，弯弯曲曲的。
很久以后，他闭上眼。
台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