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璃的声音在祭坛入口处轻轻落下,像一片枯叶坠入死水。
宋慈抬着的脚停在半空,鞋底离骨砖只差一线。他没回头,右眼眶深处那股跳动的热感突然加剧,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往颅骨里钻。《造化道典》贴在胸口的位置烫得厉害,布囊下的纹路自行流转,沿着经脉往上爬。
元彪肩头一沉,刀尖微压地面,目光从祭坛黑洞洞的入口收回,扫向宋慈背影。龙游蹲伏在侧,右手已滑入袖中,千机匣的机关扣发出极轻的“咔”声,左眼盯着前方雾气翻涌的中央区域。
没人说话。只有脚下骨砖传来细微震颤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宋慈闭了闭眼,再睁时天眼·入微已悄然开启。视线穿透浓雾与灵流,眼前空气扭曲成漩涡状,层层叠叠向下沉降,所有灵力轨迹都指向同一个中心点——祭坛最深处。
他落脚,踩实。
骨砖应声泛起暗红波纹,一圈圈扩散开去,如同踩进了将凝未凝的血浆。温度骤升,鞋底发软,皮质边缘开始卷曲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元彪立刻横移半步,挡在他斜前方,刀横臂前。龙游甩出一枚无音钉,细如发丝,钉入前方三丈处的地面,尾端缠线回绕至腕间。
钉子没入骨砖,无声无息。
线没断。没有震动反馈。
可行。
四人贴着祭坛内壁推进,脚步放得极轻。每走五步,龙游就换一根探路钉,钉尖沾着灰,拔出来时带出一丝暗红黏液。他指尖捻了捻,凑到鼻下闻了一下,眉头一拧,没吭声。
越往里,空气越稠。铁锈味混着腐腥,吸一口喉咙干裂,舌根发苦。头顶没有天光,只有穹顶裂痕中渗下的灰雾,缓慢旋转,与地面灵流形成对冲之势。四周石壁上的符文比外围更加密集,层层嵌套,走势扭曲如活物蠕动,末端分叉处隐隐透出血光。
元彪刀尖轻点地面,试探承重。骨砖坚硬,但每一次触碰都会引发微弱共鸣,像是整座祭坛都在感应他们的脚步。他左臂伤处又开始渗血,布条颜色加深,但他没去管,只用肩膀微微调整重心,护住身后两人。
姜璃走在最后,手始终按在衣襟内。玉佩紧贴皮肤,发烫,轻微震颤。她脚步一顿,抬头看向正前方。
雾散了。
不是被风吹开,也不是自然消退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了进去。视野骤然清晰,祭坛中央景象完整暴露。
一个巨大的池子。
直径不下三十丈,由黑石垒成,池壁刻满符阵,与外围墙面同源,但结构更复杂,层层嵌套如蛛网。池中液体呈深红近黑,表面泛着油膜般的光泽,缓缓流动,却不见波纹荡起。池面漂浮着无数残骸——断裂的手臂、空洞的眼眶、扭曲的躯干,有些还穿着修士服饰,法袍残片上依稀可见宗门徽记。
那些尸体没有完全沉下去。部分肢体还在微微抽搐,皮肉下有暗色符文游走,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。偶尔有一具尸首猛然抬头,空眼眶对着天空,张开嘴,却没有声音,随即又重重栽回血液之中。
宋慈站在池边五步外,右手按在太阳穴上。天眼·入微持续运转,穿透血池表层。他看清了——池水根本不是血,而是由精纯灵力与破碎神识混合凝成的粘稠物质。每一滴液体里都裹着一丝残魂,微弱闪烁,如同将熄的火苗。池底压着一座巨大符阵,核心处有个凹槽,形状与姜璃玉佩背面的图腾完全吻合。
他喉咙发紧,想吞咽,却发现嘴里干得冒烟。
这不是实验场。
是祭坛。
真正的祭坛。
姜璃踉跄后退半步,撞上石壁。玉佩在她掌心剧烈震动,几乎要脱手飞出。她咬住下唇,没叫出声,只是手指死死攥住衣角,指节发白。她低头看着玉佩,背面古纹泛起青光,与池底符阵遥相呼应。
“这不是……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他们不是在造傀儡。”
她抬头,看向宋慈,眼神震骇。
“他们在炼人。”
龙游缓缓蹲下,三枚静心符钉悄无声息插入地面,呈三角之势围住四人。符钉入土即隐,表面浮现淡蓝光纹,隔绝部分灵压侵袭。他右手指腹摩挲盲眼,左眼紧盯血池,耳廓微动,听着池底有没有新的动静。
元彪横刀立于前,刀身嗡鸣,似有感应。他脸色苍白,左臂伤口崩裂,血顺着刀柄往下淌,滴在骨砖上,瞬间被吸干。他没擦,也没动,只是站得更稳了些。
宋慈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池边第三块骨砖上。
池面忽然波动。
不是涟漪,而是整体下沉一寸,随即又缓缓回升。那些漂浮的残骸随之起伏,一只断手浮到近前,五指蜷曲,掌心赫然刻着微型符阵——逆时针绕半圈,末端三叉裂开,如抓钩。
和守卫掌心的一模一样。
和墙上秘文同源。
和玉佩图腾吻合。
线索串起来了。
基因炼成组织不只是抽取血脉、改造灵路。他们把修士当成材料,一块块拆解,神识碾碎,血肉熔炼,投入这池中,作为祭品。而这座祭坛,就是最终容器。玉佩是钥匙的一部分,缺的那一角,就在这池底凹槽里。
他正要后退,池心突然沸腾。
没有声响,没有预兆,整片血液猛地隆起,形成一道柱状漩涡。残骸纷纷下沉,被吸入底部。漩涡顶端,血光凝聚,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。
高大,模糊,轮廓不定。时而像老者,佝偻背脊;时而如少年,身形修长。面孔不断变换,每一瞬都像某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某位失踪的长老,某个战死的弟子,甚至有一瞬,酷似宋慈自己。
灵压如山倾泻。
四人膝盖一弯,几乎跪倒。龙游扑地,手撑地面才没趴下。元彪单膝触地,刀插进骨砖,借力支撑。姜璃跌坐在地,手仍捂着玉佩,指缝间透出青光。宋慈咬破舌尖,血腥味炸开,强行保持站立,右手死死压住胸口布囊,压制《造化道典》的躁动。
那血光人形悬浮于池上,双臂垂落,无手无足,身体由流动的血丝编织而成,内部隐约有无数面孔闪现,张口无声呐喊。它没有眼睛,但宋慈能感觉到——它在看自己。
《造化道典》的纹路在经脉中疯狂游走,与对方产生共鸣。不是敌对,不是排斥,而是同源。
天道裂隙所出。
一为道典,执于凡人之手,解析万物本源。
一为血渊主,聚于祭坛之上,熔炼万灵重塑天道。
两者皆自裂隙而来,皆非此世应有之物。
宋慈瞳孔微缩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《造化道典》会选中自己。不是偶然,不是机缘。它是来找同类的。
血光人形缓缓抬手,动作僵硬,像是初次操控这具躯体。它没有指向任何人,只是悬在半空,掌心朝下,对准血池。
池底符阵亮起。
那一角凹槽,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