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炷香前,墨渊还蹲在我旁边吧唧嘴啃干粮,现在他整个人都埋进土里,只剩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露在外面,一抖一抖地听着动静。我靠在一块被夜风磨得发凉的巨石上,左手压着肩头那道伤,布条早被血浸透了,黏在皮肉上,一动就扯着疼。
没人说话。
裴寂站在右边高坡上,刀出鞘一半,刃口还沾着刚才那人脖子上喷溅出来的血点子。他没擦,就这么提着,眼睛盯着前方雾气缭绕的峡谷口,像尊不会喘气的石像。
楚寒盘坐在后头一棵老树根上,手掐佛印,闭着眼,额角有层薄汗,刚才那一套禁制甩得猛,灵力抽得狠。萧妄蹲在青铜门前侧,手里捏着张符纸来回翻看,眉头拧成个疙瘩,不知道是在算门上的禁制还是在心疼自己快用光的存货。
夜阑最安静,整个人缩在阴影里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要不是我知道他就在那儿,差点以为那块黑影是山壁本身的裂痕。
我们刚清完凌昭留下的三处埋伏,喘了口气,但谁也不敢真松下来。这地方邪性得很,前脚刚把人打跑,后脚就撞见这么个地宫入口,门上符文密密麻麻,灵气波动一阵强一阵弱,像是有人在里面炼丹,又像是阵法快撑不住了。
“还能走?”我低声问。
裴寂嗯了声,没回头。
楚寒睁开眼,点了下头。
萧妄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要进,我就跟。”
夜阑没动静,但我知道他在等命令。
墨渊耳朵一竖,从土里钻出半个脑袋:“头儿,底下有灵脉,活的,不是死阵。这门后头肯定有东西。”
我没吭声,慢慢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但能撑住。肩上的伤火辣辣地疼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肉里来回穿。我抬手摸了摸包扎的地方,湿了一片,血还在渗。
不能再拖了。
我指着前方:“走,别给敌人喘息机会。”
话音落,五个人同时动了。
裴寂跃下高坡,落地轻得像片叶子。楚寒收了佛印,起身时扶了下树干,脸色有点白。萧妄把符纸塞回怀里,顺手往袖子里多藏了两张。夜阑从阴影里滑出来,脚步无声,像只夜行的猫。墨渊干脆整个钻进土里,只留下一道微微起伏的土痕,贴着地面往前挪。
我们穿过峡谷,脚底踩的是碎石和焦土,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烧过的符纸,又像是野兽留下的腥气。越往里走,灵气越浓,鼻腔里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微麻的刺感,修为稍低的人在这儿站久了怕是要走火入魔。
地宫入口塌了半边,露出个斜陷下去的洞口,边缘全是抓痕,深浅不一,有些嵌在石头里,像是某种巨兽用爪子硬生生刨开的。地上还有几道焦黑痕迹,呈放射状散开,明显是爆炸留下的。
“打过。”我说。
萧妄蹲下身,手指抹了抹地面残留的灰烬:“不止一次。这门被人强破过,但没成功。后来……有东西从里面冲出来,把外面的人全灭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然后它又回去了。”他抬头看我,“守着里面的东西。”
我眯眼看向那扇青铜门。门面刻满符文,有些已经断裂,有些还在微微发亮,像是电路板接触不良的灯丝。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,忽明忽暗,像是呼吸。
墨渊从土里冒出头:“底下有动静,不大,但一直没停。像是心跳。”
我走到门前,伸手摸了下门面。冰凉,但能感觉到内里有股热流在缓缓流动。这门没坏,只是被什么力量压制着,暂时封住了。
“你能开吗?”我问萧妄。
他摇头:“禁制太老,不是咱们宗门的路子。得花时间解,急不来。”
“那就等不了。”我退后两步,环视四周。
裴寂站在右侧,刀已完全出鞘,目光扫视前方林子。楚寒双手合十,掌心佛印重新凝聚,随时准备出手。夜阑隐在门侧阴影,剑未出,但手搭在剑柄上。墨渊耳朵贴地,一动不动。
空气忽然沉了下来。
不是风停了,也不是声音没了,而是那种说不清的“存在感”变了。就像你半夜走路,明明身后没人,可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。
我抬手,示意全员隐蔽。
五个人几乎同时动作——裴寂翻身跃上高岩,楚寒退入树影,萧妄贴墙蹲下,夜阑直接消失在黑暗里,墨渊钻进土中只留耳朵在外。
我也伏到巨石之后,屏住呼吸。
远处传来一声低吼。
不响,但震得山壁嗡嗡作响,连脚底的碎石都在轻轻跳。那声音不像野兽,也不像人,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紧接着,地面开始震动。
很轻,一下一下,像是脚步,但节奏不对。太快的生物不会有这种压迫感,太慢的也不会让空气都跟着颤。
它来了。
我死死盯着青铜门。
门缝里的红光忽然剧烈闪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门面上的符文有一小片开始发烫,冒起青烟。整扇门轻微晃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撞击。
“还没发现我们。”我低声自语。
但它在巡视。
我能感觉到它的活动范围,像雷达一样一圈圈扫过这片区域。刚才我们要是再往前几步,现在已经被锁定了。
墨渊耳朵一抖,悄悄抬头:“它绕到东面去了,离这儿大概三十丈,走得很慢。”
我点头。
只要它没掉头,我们就还有时间。
“想活命,就得抢在它前面拿到东西。”我心里默念。
这地宫里有资源,有功法,有能让我们翻盘的资本。但现在的问题是——我们六个人,五个带伤,一个快没符,一个灵力没恢复,一个耳朵贴地当人形探测仪,我自己肩上还淌着血。
偏偏这时候撞见个连长啥样都不知道的守护兽。
拼?拼不过。
等?等不起。
唯一的出路,就是赌。
赌它不会立刻破门而出,赌它对这扇门还有忌惮,赌萧妄能在它下一次巡逻回来前解开一道缝隙,让我们至少看清里面是什么。
我摸了摸肩上的伤,布条已经彻底湿透。再这么流下去,明天不用别人动手,我自己就得跪。
“萧妄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在。”
“多久能撬开一条缝?”
他盯着门缝看了会儿:“五分钟。但只能开一道,够一个人钻进去。多了,禁制反弹,门会自动锁死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说,“我们不需要全进去。”
只需要一个人进去,拿到关键的东西就行。
比如一枚高阶疗伤丹,比如一本能快速恢复灵力的速成功法,比如一张能远程传讯的符箓——随便哪个,都能让我们接下来的路好走十倍。
我正想着,墨渊突然耳朵一僵。
“它掉头了。”他 whispered(改为中文:低声道) ,“速度比刚才快。”
我抬手,五指收紧。
所有人瞬间进入战备状态。
裴寂刀尖朝外,楚寒佛印悬空,萧妄收手退后,夜阑身形紧贴墙壁,墨渊整个埋进土里,连耳朵都看不见了。
我伏在石后,盯着那扇门。
门缝里的红光渐渐稳定,符文不再冒烟。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地面震动频率加快。那东西回来了。
它没有咆哮,没有嘶吼,就这么一步步走来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终于,在距离地宫入口约莫十丈的位置,它停下了。
我看不见它,只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都困难。楚寒的佛印微微颤抖,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。
它在嗅。
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又像是纯粹在例行巡视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它没动。
我们也没动。
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爬。
忽然,墨渊从土里探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地面,做了个“Z”字形的手势。
意思是:它要绕后。
我点头,抬手示意全员保持位置。
那庞大的气息缓缓移动,沿着地宫外围开始巡行。我们谁都不敢松一口气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直到它彻底转到背面,身影被山体挡住,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“还有四分钟。”萧妄低声说。
我看着那扇门,门缝里的红光依旧闪烁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。
“准备动手。”我说。
萧妄点头,重新掏出符纸,指尖凝力,开始一点点剥离门上的残余禁制。
裴寂握紧刀,楚寒佛印蓄势,夜阑手按剑柄,墨渊半身出土,随时准备通报动向。
我靠在石上,左手压着伤口,右手慢慢摸向怀里最后一张驱雾符。
这张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边角都被汗浸烂了,但我没扔。它还能用一次。
只要一次就够了。
远处,守护兽的脚步声仍在继续。
它还没走远。
但它总会走远的。
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它下一次回来之前,打开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