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三声,天刚破晓。茅草屋顶的露水顺着檐角滴落,砸在陶碗边缘,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。李安澜睁眼,坐起身,手脚撑着土炕边缘,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。他闭了闭眼,体内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,三条主脉通畅无阻,火土双灵根的气息沉稳厚重,与昨日初醒时并无二致。
他低头看了眼堆在墙角的赤阳草,干枯泛红,和上一世在药园里晒的那批差不多成色。但他没去碰。眼下不是计较药材的时候。
“先寻药脉,再布阵眼。”
这八个字在他脑子里刻得深。
他翻身下炕,靸上草鞋,推门出去。晨风扑面,带着山野湿气。村外石道上已有早起采药人影影绰绰。他没走大路,径直往西南乱岭方向去。那里地势偏,灵气稀薄,寻常修士不愿踏足,可正因如此,才容易藏住东西。
他记得百世书结算时留下的感应——第七世的机缘,不在宗门大比,不在外门争锋,而在秘境深处。
半日脚程,山路渐陡。他在一处断崖前停下。崖壁裂开一道缝隙,黑黢黢的,像被刀劈出来的一样。这就是越西古修遗府的入口,上一次来还是第三世,那时他五灵根拖累修为,只敢在外围捡些残渣。如今不同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,指尖轻弹,一缕火行灵力注入其中。符纸微燃,飘出一线青烟。他屏息观察,烟丝入缝后并未散开,反而贴着岩壁向内蜿蜒,像是被什么吸进去的。
“有灵脉流动。”他低声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陆冲背着铁剑走来,肩头还沾着昨夜露水。他站定,没问话,只朝李安澜点了点头。温珩紧随其后,手里拎着个布袋,里面叮当作响,是阵旗和石粉。
“你确定走这条?”温珩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主流探宝队都从北口进,那边已有三拨人折返,说深处有禁制反噬。”
“正因为别人不去,我们才去。”李安澜收起符纸,抬脚迈入裂缝,“我要的不是他们抢剩下的,是没人认得的东西。”
三人鱼贯而入。岩壁夹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豁然开朗,一座石殿横亘眼前。穹顶高悬,地面铺着暗纹石砖,中央立着一尊残破石像,手中托着半块玉牌。
温珩立刻蹲下,从布袋取出青纹石粉,在四角撒下,又插了四面小旗。旗面无字,但一经布置,空气中便浮起一层极淡的波纹,像是水面上的油光。
“预警阵设好了。”他说,“触发即震铃。”
陆冲站在门口,手按剑柄,目光扫视四周。他忽然皱眉:“地上有划痕。”
李安澜走近,蹲下查看。石砖表面确实有几道新刮的痕迹,不深,但走向一致,呈放射状,像是某种阵法启动后的余波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,“刚走不久。”
温珩脸色微变:“若已被触动,禁制可能不稳定。”
“不稳定才好。”李安澜站起身,“稳定的是死局,不稳定才有空子。”
他走向石像,伸手去取那半块玉牌。指尖刚触到,整座大殿突然一震。头顶砂石簌簌落下,地面砖纹亮起红光,一道无形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空气仿佛凝固。
“退!”李安澜低喝。
三人疾速后撤,刚退出三步,身后通道轰然闭合,碎石封死。与此同时,四壁裂开,火焰喷涌而出,形成环形火廊,将他们困在中央。
热浪扑面,衣角卷边焦黑。
“焚心幻廊。”李安澜咬牙,“秘境核心守则,以火炼神,以幻试心。”
话音未落,火光扭曲,幻象浮现。
陆冲瞳孔骤缩——前方火海中,走出三个身穿旧甲的汉子,满脸血污,朝他伸出手,嘴一张一合,无声呼唤。那是他早年战死的同袍。
他喉结滚动,脚步不由自主向前挪了一步。
“别看!”李安澜厉声喝断。
陆冲猛地顿住,额头青筋暴起,拳头捏得咔咔作响。他闭眼,一拳砸在自己胸口,闷哼一声,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另一边,温珩已盘膝坐下,双手抱头,呼吸急促。他面前虚空中浮现出无数账册文字,层层叠叠,无穷无尽,每一页都在变动,损益永远无法平衡。这是他最怕的事——算不清,控不住,失序。
“温珩!”李安澜快步上前,一把扣住他手腕。
温珩手指颤抖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听着,”李安澜声音沉稳,“这不是真账,是假局。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让你调的三镇灵矿流水?差额在哪?”
温珩嘴唇动了动:“东线……少了一笔三百灵石的转运记录。”
“对。因为韩野的人截了货道,但你补上了,用南坡晒草抵账。你算得清,也控得住。现在这些,都是虚的。”
温珩喘息渐稳,睁开眼,冷汗淋漓。
“谢了。”
李安澜松手,转身看向自己面前的幻影。
火光中,少年时期的他跪在宗门外门广场,五灵根测试碑泛着刺眼的杂光,周围哄笑声此起彼伏。“这种资质也配来测?”“滚回去种田吧!”画面一闪,又是他被人堵在巷口,胸口挨了一脚,丹药洒了一地……
灵力运转滞涩,胸口发闷。
他知道这是幻,可那些羞辱太真,埋得太深。
但他没躲。
他站在原地,任那些画面冲刷,像石头沉河底。前世六次轮回,每一次都是从泥里爬出来的。他早就学会把情绪削干净,只留一根主骨撑着身子。
“执念是累赘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我不靠它活。”
他闭眼,再睁,眼神已如寒潭。
“温珩,青纹石粉还有多少?”
“半袋。”
“全洒墙上,隔频压制。”
温珩立刻照做。粉末扬起,落在火焰边缘的岩壁上,发出细微的“嗤”声,红光略显黯淡。
“陆冲,劈左边第三条裂缝,要快。”
陆冲拔剑,低吼一声,剑气横斩。轰然巨响,石壁炸开一道口子,火势稍弱。三人趁机跃入,跌进一间内殿。
殿中无灯,却有微光浮动。中央悬浮着一座青铜丹炉,炉身斑驳,铭文残缺,但仍有热意散发。炉旁漂浮着半卷玉简,泛着淡淡青光。
“有东西。”陆冲抹了把脸,喘着粗气。
李安澜走近丹炉,手掌贴上炉壁。火灵根立刻有所感应——炉心尚存余温,内部灵力波动微弱但有序,说明曾炼过丹,且未完全熄火。
“三转凝真丹。”他判断,“残丹一枚,至少能顶三年苦修。”
温珩盯着玉简:“这上面的阵图……像是聚灵阵的改良版。”
李安澜点头。他本世功法记忆残缺,阵法部分尤其薄弱,正缺这类基础补全。他伸手去取玉简。
指尖刚触到,丹炉突然震颤,炉盖掀开一线,一道火蛟虚影腾空而起,张口喷出烈焰,直扑三人面门。
陆冲本能要冲上去硬挡。
“别动!”李安澜一把拽住他后领。
“这不是实体,是意念之劫。”他迅速后退两步,脚跟抵住地面,火土双灵根同时催动。火行引燃自身灵力,土行稳住根基,他双手结印,灵力灌入地下,瞬间在三人前方筑起一道土盾,堪堪挡住火浪。
火蛟盘旋,眼中似有灵性,死死盯住李安澜。
他知道,这一关,躲不过。
必须破。
他闭目,默诵《引气诀》,神台归静。六世记忆在识海流转,残存的炼丹知识拼凑出零碎片段。他想起某世在废弃丹房见过的封炎手法——以灵力为针,手势为线,结印封脉,断其源流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屈伸,结出一道复杂手印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寸移动都精准卡在灵力波动间隙。当最后一指点出,印成刹那,空中响起一声轻“嗡”。
火蛟猛然僵住,火焰扭曲,像是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。
它挣扎片刻,最终化作一道火流,倒卷回丹炉,炉盖“砰”地合上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李安澜膝盖一软,单膝落地,喘息粗重。刚才那一印,几乎耗尽他当前全部灵力。
“成了?”陆冲小心翼翼问。
温珩快步上前,检查丹炉。炉身冷却,再无异动。他轻轻打开炉盖,一枚暗红色丹药静静躺在炉底,虽有裂纹,但药香未散。
“残丹。”他说,“但有效。”
李安澜伸手取出,毫不犹豫吞下。
丹药入腹,化作一股暖流,顺经脉游走,所过之处,灵力流转速度明显加快。他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
半个时辰后,他睁眼。气息已从炼气三层稳步迈向四层,虽未彻底突破,但根基扎实,进境清晰可见。
“实力提了。”陆冲咧嘴一笑。
温珩则拿起那半卷玉简,递过去:“这改良聚灵阵,正好补你阵法断层。”
李安澜接过,玉简自动融入识海。一段完整阵图浮现脑海,结构简洁,效率提升近三成。他心中微动——这正是他需要的。
“走。”他站起身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三人原路返回,用陆冲劈开的裂缝脱身。废墟外,天色已暗。他们在距离入口三百步外扎营,生火歇息。
陆冲守夜,坐在火堆旁磨剑。
温珩整理今日所得,将玉简内容誊抄在纸上。
李安澜独坐一旁,闭目梳理整场经历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体内的灵力仍在缓缓沉淀,意识却异常清醒。
就在这时,识海深处,一丝异样波动悄然浮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被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