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,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朔玛和司雪莱身上。
"和司家大小姐在一起的那位是?"
"好耀眼的红发……!"
"到底是哪家的公子?"
"从没听说司雪莱小姐订了婚啊,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?"
想必爸爸邀请的宾客中,那些有机会出入京城行政官邸的人早已认出了朔玛的真实身份。
但绝大多数人的表情分明写着——"那人是谁?"
大概是被众人注视的压力让她紧张了,搭在朔玛手臂上的司雪莱的手突然攥紧了。朔玛察觉到了。
有些事上死不松口的倔劲儿和硬气,偏偏另一些事上又胆小得连毫无交集的路人视线都会怯场——她也有这种安安静静、小心翼翼的一面。
这种反差既有趣又可爱,朔玛不由得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,像是安慰她似的,轻轻抚了抚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,然后从容不迫地将她引向厅堂中央。
在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中,朔玛坦然环顾四周,寻找今天的目标人物——司雪莱的父亲。
"话说回来……"
"……?朔玛?"
"没什么……"
他故意干咳了一声想要掩饰过去,但自己确实罕见地紧张了,这一点他心知肚明。
一方面是因为要去见心上人的父亲,但更重要的是——身边这个盛装打扮的司雪莱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,光是站在她旁边就莫名觉得不好意思,整个人怎么都静不下来。
他偷偷瞄了一眼紧张兮兮搭着他手臂的司雪莱的侧脸。
(——长成这样,以前居然没人对她下手?)
银白色的头发、浅蓝色的瞳孔,本就引人注目的发色和瞳色,再加上温婉恬静、楚楚动人的气质,让人天然生出保护欲。
而她目视前方时那坚定的神情,和挺得笔直的仪态里,又透着一股凛然的力量。
这跟穿了什么衣服、化了什么妆无关。
是她这个人本身,在吸引着视线。
连朔玛这样对人类审美一窍不通的真龙都会心头一震,怎么可能迷不住人类的男人。
就算她正式社交才不到一年,也不可能不引起议论才对。
"……嗯?"
朔玛眨了眨眼,感到了一丝违和。
(不对。是最近才……变成这样的吗?)
他正纳闷这么出众的姑娘怎么一直没人追求,忽然第一次注意到了她身上的变化。
刚认识的时候,她的存在感要淡得多,并不是那种会特别吸引目光的女孩。
那是一种隐隐约约的、极其细微的变化。
司雪莱的身上——薄薄地萦绕着一层真龙身边才有的、令人不自觉被吸引的气息。
(——啊,原来如此。)
难怪周围的男人们个个目不转睛、为之心动。
都在心里想着"到底哪里藏着这么一位大小姐"。
"她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?"一边歪着头一边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他们是被她体内那股强大的龙息之力所震慑了。
(……算了。外面那些男人先放一边吧,反正我也没打算让谁靠近。比起那个,今天的正事才要紧。)
区区人类男人,他可没什么输的感觉。朔玛放下这念头,在投向自己的无数视线中环视了一圈。
虽然从没见过面,但凭他的身高优势视野极好,今晚的主人立刻就被他找到了。
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死死盯着朔玛和司雪莱,目光里明显夹杂着困惑和敌意。
棕色的头发和瞳孔,身材魁梧,双脚稳稳扎在地上,给人一种沉稳如山的印象。和司雪莱哪里都不像,不过站在他身旁的、看上去是妻子的那位女性,却有着和司雪莱一模一样的发色和瞳色,连气质都如出一辙。
朔玛微微弯腰,凑近司雪莱耳边低声问。
"雪莱,那位就是?"
表情僵硬的司雪莱,动作生硬地点了点头。
"…………"
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放松下来,朔玛着实摸不着头脑。
要是只有两个人的话,抱一抱什么的倒也有办法。
可朔玛这人本来就烦弯弯绕绕,性子大大咧咧惯了,想用三言两语去安慰这个心思细腻、一点小事就会起反应的姑娘——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。
(嗯——……干脆先把事办成,让她安心不就完了嘛。)
想来想去,朔玛还是觉得直接把目的达成才是最快的办法。
他也不擅长想太深。
配合着司雪莱的步速,朝她的父亲走了过去。
"初次见面,格雷斯·司先生,梅尔达·司夫人。请多关照。"
他按照人类的礼仪,一手置于胸前,俯身行了个礼。
朔玛平时根本不可能有这种讲究的做派,比起她父亲,倒是司雪莱自己先露出了吃惊的神色。
朔玛平日陪契约龙奥拉特出席各种典礼仪式,世家的礼数规矩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"……朔玛先生。"
"您认识我吗,先生?"
"怎么可能不认识。您太有名了,何况女儿也常常提起您的名字。"
大概是顾忌在场这么多人,格雷斯没有直接说出朔玛的来历和身份。
朔玛本人倒无所谓,关于司雪莱的事他也从没想过要说谎。不过对方愿意照顾自己,他由衷感激,便带着这份心意微笑着点头回礼。
"能否请您听我说几句话?"
"…………"
格雷斯抬头看了看朔玛,又凝视了好一会儿身旁司雪莱的脸。
司雪莱抬起头来,向父亲有力地点了一下头——看见女儿的决心,朔玛自己也下定了决心。
"什么事?"
格雷斯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,主动示意朔玛继续说。
"今天前来,是想请您允许我和您的女儿……和雪莱交往。"
朔玛话音一落,周围的空气顿时起了波澜。
那些骚动大多出于好奇吧。
毕竟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,当着所有人的面突然公开表白。
格雷斯眯起了带着危险意味的双眼,像叹气一般微微点头。
"………哦。"
"爸爸!我……"
"雪莱,你先别说话。我现在是在跟朔玛先生谈。"
"唔……"
格雷斯面对身为真龙的朔玛,没有半分退缩,正面直视着他,果然说出了司雪莱一直担心的话。
"这种事,不应该提前知会了再来吗?况且在这么多宾客在场的场合,突然提出如此私密的事情——我实在无法认为这是配得上我悉心养大的女儿的、一个男人该有的做派。"
"礼数不周之处,我深感抱歉。是令媛的妹妹替我出了主意,我就直接按她说的来了。"
"悠岚……?"
格雷斯的目光刷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司雪莱顺着父亲的视线回头看去——果然,一直躲在朋友身后偷偷张望这边的悠岚,正"唰"地缩到人影后面。
"而且雪莱和您都即将离开京城,已经是时间问题了。按部就班走流程的话,恐怕来不及。"
"……雪莱也要、离开……?雪莱,这是怎么回事?你要回祖宅?"
格雷斯一脸不解地追问,司雪莱摇了摇头。
"不是。我打算离开京城行政官邸。也不是回祖宅的意思。我想带着蔻蔻和角宿一,到外面去看看这个世界。"
"!!"
格雷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司雪莱却没有被父亲的神情吓退。她松开搭在朔玛臂上的手,双手交叠在身前,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。
"没能及早向您禀报,非常抱歉。"
"你已经决定了?"
"是的。"
格雷斯注视了低头行礼的女儿好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"…………你的人生怎么过,我说过不再插手了。既然你想清楚了、明知道会有危险和辛苦还是做了这个决定,那就好。"
"爸爸!"
司雪莱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。格雷斯虽然脸上依旧严肃,但还是点了头准许了。
在他身旁,妈妈一如既往地温温柔柔地笑着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格雷斯看了一眼正用目光交换着喜悦的母女俩,无声地叹了口气,然后重新转向朔玛。
"朔玛先生。我的意见就是方才所说的那样。我不打算干涉女儿的人生。只是——"
"只是?"
朔玛歪了歪头,格雷斯便眯着充满危险意味的眼睛狠狠瞪了过来。
"倘若阁下成为令我女儿伤心的原因,我会以一个父亲的身份,倾尽全力表达我的愤怒。"
"…………谨记在心。谢谢您。"
朔玛向愿意放手的格雷斯发自内心地致以感激与敬意,绅士般地将手置于胸前,缓缓低下了头。
* * * *
离开格雷斯和梅尔达之后,司雪莱他们被一拨又一拨的宾客团团围住。
"恭喜""恭喜",一杯接一杯地被递到手上,朔玛的来历也不断有人追问。
她含含糊糊地应付着,从背后被笑得满脸开花的悠岚一把扑过来抱住了,紧接着二哥司瑾也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,笑着送上了祝福。
一边逐一道谢,一边不着痕迹地从人们好奇的目光中脱身。司雪莱拉着朔玛走进了厅角用作休息区的半包间式屏风后面。
灯光昏暗的角落里,她甚至没有坐到沙发上,就这样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朔玛。
"那所以,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就算是被悠岚怂恿的,也……也太突然了吧……"
确实太突然了。
即使有悠岚的推波助澜,那天明明还在生气的朔玛怎么会来这里——她怎么想都想不通。
她歪着脑袋看过来,朔玛不知为何反倒一脸释然地苦笑着面对她。
"我想在你离开之前,先把你拴住。"
"……"
"不是,不是那个意思。你要出去闯荡这件事,我不拦了。那是我自己的占有欲在作怪,是我任性。可是在那之前,我想让我们的关系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,而是被所有人认可的、板上钉钉的恋人。都已经带去见家长了,总不能轻轻松松说一句'换人了'吧?"
"……原来……是这样……"
司雪莱把手按在胸口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然后怯怯地抬眼看向朔玛,眉毛耷拉着。
"……你还在生气吗?肯定……还在生气的吧。"
她垂下了肩膀。
明明朔玛对她来说那么重要,他希望她留在身边的心愿自己却做不到。
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糟糕透顶的恋人。
就算被彻底嫌弃了也毫不奇怪——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"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就抱住你不放了……那个,比起我这种又任性又不可理喻的人,肯定有更好的……不,更好的真龙吧……你对我这么好,我已经很满——"
"不不不不。你在想什么呢。要是那样我就不会特地跑到这儿来了。费这么大劲穿成这样,配合你们人类一套套的规矩去见家长,我才不会做。"
"……"
司雪莱瞪圆了眼睛,朔玛把她拉进了自己宽阔的怀里。
鼻尖萦绕起那熟悉的、阳光暖烘烘的气息,她终于真切地感觉到——那日那股铺天盖地的怒火,已经消散了。
眼眶倏地一热,司雪莱差点掉下泪来。
她把手搭上正抱着自己的那双有力的臂膀。朔玛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轻声说了起来。
大概是因为两个人在恋爱这件事上都不怎么有经验,不太习惯一本正经地面对面说这种话,所以下意识地避开了彼此的目光。
"我没在生气。说起来是我……忘了那本来就是真龙理所当然的天性。"
"真龙的天性……?"
"讨厌被谁束缚。自由自在地想飞哪飞哪。不管你找多少理由,觉得待在京城行政官邸有一点点喘不过气来也好,开始想去外面看看也好——归根结底就是这回事。在秘境里虽然定居的多,但人类的地方太小了,想在一个地方长待太难。有契约者在身边的话又不一样,但没有的话就是这样。我想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走,所以冷静下来了。——现在嘛,反而挺期待的。期待你会变成什么样再回到这里来。回到这儿,回到我身边。"
"我、我会努力的。"
"——只许回到我这里来,别的地方哪儿都不许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