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山脊,天边一层淡青色的雾还没散尽。江辰坐在山顶石台上,膝盖微微曲着,手肘搭在上面,下巴搁在掌心。风从耳畔掠过,带着草木清气,吹得他额前一缕碎发忽上忽下。
沈知夏就坐在他旁边,肩头离他不到半尺。她没说话,也没动,只是静静望着东边云层裂开的一线金光。裙角被风吹起一角,又轻轻落下。
两人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。从夜露未干时爬上山,一路走来连话都没多说几句。江辰提着灯笼在前,她跟在后头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山路陡,她偶尔绊一下,他也只是回头看看,并不伸手扶。可每次她稳住身子再抬头,总能看见他在等,背影不动,灯笼微晃。
现在太阳要出来了。
云海翻腾,像烧开了的水,底下暗涌,上头蒸腾。那一道金线慢慢往上爬,先是染红了云底,接着刺破灰白,猛地跃出半轮亮盘。山下林梢顿时镀了一层金,远处溪流也闪起碎光。
江辰呼出一口气,肩膀松了松。
他转过头看沈知夏。侧脸轮廓被晨光照得柔和,睫毛颤了一下,像是察觉到视线,却没有偏头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,手指蜷了蜷,藏进袖口。
他又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抬起右手,迟疑地伸过去,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凉的。
他没收回手,反而慢慢覆上去,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。掌心温热,她没挣,也没动,只轻轻翻了个手,让两人十指虚贴。
“等我们都变得足够强大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盖过风声,“就一起游历天下,看遍世间美景。”
她终于侧过脸看他。
眼波很静,映着日光,有点晃。嘴角先动了动,才慢慢扬起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期待那一天。”
他笑了下,没说话,只是握得紧了些。
山风这时候大了些,卷着草籽和落叶从坡下打上来。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过头顶,叫了一声,又隐入林间。远处传来早课钟声,悠长,断续,在山谷里撞了几下便散了。
他们还是没动。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云海被照得通透,金光铺满整座山梁。石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,挨在一起。江辰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,拇指无意识蹭了蹭她手背的皮肤。
粗糙的。练剑留下的茧还在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——也是在清晨,她在演武场边独自练剑,天还没亮,手里那柄细剑划出一道道银弧。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没敢靠近。后来她收剑发现他,也只是点头示意,转身就走。
那时谁也没想到,有一天他们会并肩坐在这山顶,看一场日出。
“你小时候想过这种日子吗?”他忽然问。
她眨了眨眼,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想过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一个人。”
他嗯了声,点点头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没想过。”他老实答,“以前总觉得,活着就行,别惹事,别出头。能吃饱,有地方睡,就算不错了。”
她轻轻捏了下他的手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望着远处山脉起伏的轮廓,“有你想去的地方,我就愿意走一趟。你不说话的时候,我也乐意陪着。哪怕一句话不说,就这么坐着,也挺好。”
她没回话,只是靠过来一点,肩头轻轻抵住他胳膊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山下传来弟子晨练的吆喝声,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。宗门一日的活计开始了,可这里还像停在某个安静的节点上。
阳光越来越暖,照在身上,烘得人懒洋洋的。沈知夏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眸子清亮了许多。
“你说的游历天下……想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北边看过雪原吗?”他反问,“听说冬天一望无际全是白的,马跑三天都看不见尽头。还有西荒的大漠,沙丘连着天,晚上躺在沙地上,星星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。”
她听着,眼里渐渐有了神采。
“南边呢?岭南的竹海,涨潮时整片林子泡在水里,小舟穿行其间,像在绿浪上漂。东海有座孤岛,据说住着一对老夫妇,养了百来只海鸟,每天清晨鸟群起飞,遮天蔽日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倒是知道不少。”
“都是听来的。”他说,“书上写的,路人讲的,茶馆里闲聊的。有些地方我自己也没去过,但记下了。想着以后带你去看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胸口软了一下。
“你会记得这些?”
“记得。”他点头,“一件件都记着。哪天咱们出发,不必赶路,也不必争什么第一。走累了就歇,想吃什么就吃,看到好看的风景,坐一整天也不嫌久。”
她低声说:“听起来……不像修仙人的日子。”
“那就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两个人的日子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风停了片刻,树叶也不晃了。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石台,两个身影,和一片缓缓流动的日光。
过了许久,她才轻声问:“真能走到那一天吗?”
他没立刻答。
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修行之路漫长,宗门事务繁杂,今日安稳,明日未必。也许某一天她会被派去执行任务,也许他会因机缘远走他乡。十年八年,音信全无,也不是没有的事。
但他看着眼前这片山河,看着手中这双熟悉的手,忽然觉得,有些事不怕慢,只怕不动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我们都不放手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他目光很稳,没有豪言壮语,也没有许诺天地,只是那样看着她,像看着一件早已决定要守护的东西。
她终于笑了,眼角微微弯起,像月初的新月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她说。
太阳已经高悬,山下人流渐多。几个外门弟子扛着扫帚走过坡道,抬头看见山顶两人身影,嘀咕了一句什么,笑着走远了。
江辰察觉到动静,却没有起身的意思。他依旧坐着,手仍握着她的,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腿伸直了些。
“再坐一会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应。
两人又静了下来。
直到远处钟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早课结束的信号。山道上有弟子三三两两往回走,脚步声混着谈笑声,渐渐热闹起来。
沈知夏动了动,慢慢抽出手,站起身。裙摆拂过石台边缘,沾了点露水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也站起来,没拦她。
她转身面向山道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江辰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……还一起看日出吗?”
他看着她,阳光落在她脸上,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“只要你来。”他说,“我都在。”
她笑了笑,不再多言,转身沿山路缓步而下。身影渐渐融入晨雾,脚步轻悄,像一场不愿惊醒的梦。
江辰站在原地没动。
风又起了,吹得衣袍微扬。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直到那抹青色背影彻底消失在弯道之后。
山巅空了。
他独自站着,手掌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,掌心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,胸口像是卸下了什么,又像是装进了什么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远方连绵的群山,转身,准备下山。
脚刚迈出一步,忽然顿住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石台。
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谁用剑尖无意划过。此刻正被阳光斜斜切过,映出一道细长的金线。
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几息,没说话,抬脚跨了过去。
石台恢复寂静,只有风穿过岩缝,发出轻微的呜咽。